少爷的肺出了毛病。郎中们写药方,对家人反覆叮嘱,前后开出的药方虽有些不同,但都大同小异,没根本区别。后来有郎中说少爷得的是肺痨,再后来又有郎中说少爷的肺基本上是好的,少爷的病根不在肺上,而是在身体其它地方,再再后来,从别的城里来了一位治病的能人,他们那里的城市比这儿的城市要大出许多,在那座城里政府军和土匪也打过仗,其规模同样也比这儿大出许多,从那儿出来给人瞧病的人不叫郎中,他们嫌这名儿土气,不上耳,他们叫郎中为大夫,或者叫医生,或者叫博士,麻烦一点,就叫医学博士,其实就是个郎中,可能是本领再高一点的郎中,不是什么都会一点的草药郎中,两座城市的经济条件不一样,在那儿街上跑的全是像花家一样的小汽车,在这儿街道上行走的都是马车、牛车,速度慢,但也有好处,稳当,一般压不死人,城市不一样,郎中的叫法也不一样,但都是在给人瞧病,其实郎中就是医生,或者就是医学博士。那位远道而来的医生给少爷做了身体检查,得出的结论是:少爷不光是肺上有病(所以要咳嗽不停),而且少爷在其它方面情况也很差,不好,只是现在没全部表现出来,医生开出药方,但在临走前没留下半句能让花家人感到心胸宽解的话,那样子好像是让少爷一边吃他的药,一边在疾病中熬着,呆在家里等候死神扮作天上云彩徐缓降落。嗯,又过了多少天多少天、多少个月多少个月……直至某一天下午太阳突然钻进一片高大细密的树林背后,从那儿,透过树枝,太阳它老人家朝花家宅院倾注出一丝丝像人体鲜血一样发红的东西,当时站在院内的许多人都看见了这一景象,但他们仍跟往常一样,将此理解为是大自然向花家这户大旺之家送来温暖养人的午后阳光,这事还没结束,还没被真正有智慧的人由表及里将它所预示的内容解说清楚,却又有了一个奇怪的梦境把患病的花尚和困扰了好长一段日子:不管花尚和怎样转身看自己的左手、右手,或俯身观察处于下方的两隻脚,自己周围一片居然儘是泥泞不堪的水草沼泽地,有望不到尽头的水牛浸泡在沼泽里,只有牛头和稍后面一点的脊梁骨露出水面,花尚和在这群半沉的牛中间跑呀跳呀,他跑东跑西,不停地逃跑躲避,到后来自己仍旧被水牛群包围,近前几头牛见花尚和身心极度疲惫,开始三三两两用头部器官向这位少爷做出动作,牛眼眨眨,间或眼珠子转动几下,上面牛耳朵像河中水波前后起伏,一块块略显干结的泥巴受到震动,纷纷从牛头各部掉落下来,重新与沼泽地里的湿土结合,花尚和虽然感到自己因激烈奔跑而周身疲倦乏力,但仔细一检查,自己并没气喘吁吁,心跳加快,有时连人体需要的呼吸也不见了,他用手指戳一下腿部肌肉,肌肉也无运动后的酸痛感觉,花尚和开始怀疑沼泽地是否真的存在,跑动的身体只有少量热气散发,要么在这儿自己可能就是这样了,花少爷很害怕,自己有可能丧失生命,依照十根手指的长短尺寸,往飘拂在空中的树冠靠过去,手指分出先后,手指前后不等,以后的梦境就发生了变化,被少爷手撩起的树枝为树底下沼泽湿地开启了一扇阳光之门,血液一样鲜红的光线从门中衝出,并揉搓成团,光线落在水牛身上,一次变化,使患病的小尚子不像刚开始时那样,只能绕过牛行走,他现在敢朝水牛的头猛踹几脚,因为卧于沼泽地里的水牛已变成了山坡上的岩石,水则变成林间地上的落叶层,我的小尚子觉得自己双腿力量惊人,他在岩石上跳呵跳呵,身体一次次跃起,他欢快地往空中跳呵跳呵,对啦,肯定就是那个在花家宅院外露脸的太阳,就是这个太阳,对老花家口吐红色血丝,把梦里水牛变成黑色石头,花尚和作为病人,他在由牛头变成的岩石上高高跳起来,他此时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忙,不需要洪梨陪着,带他去街上开车兜风,不需要古里兄为他的病情日夜操心,不用特地远道从别的城市请来医学博士,给他开出特别好的药方,让他躲在家中等待身体康復,我的小尚子继续用力蹦跳,他突然有一个念头,想用双臂抱起家中黑色轿车,来岩石上跳动,他被这一奇怪想法吸引住了,因此慢慢放低跳跃高度,最后停止了梦中这项跳跃运动。再往前面,请读者动动手,把书向前翻,翻到那一页后,请读者仔细找一找,我在那儿曾说起过,文学作品的优劣,其结果究竟如何,是要由时间来决定的,如今想起来,当时叙述此事,我没将其中某些细节说清楚。当时说这事儿,在我面前是有一个懂得天下大道理、懂得待人礼数的对话者存在着的,从他惯于凝视人的那双眼睛和他站立于桌子对面稍显僵硬的身姿来看,就几乎可以认定,这是个敢于执理弃情、走遍天下而不改初衷的愚笨傢伙,我同他隔着桌子对视良久,然后我伸手从别的地方沾了一点水过来,乘手指尖水分充沛,咬咬牙在桌子上用水迹写出“时间”两字,接着又在“时间”两字上方写了“五百年”三个字,这三字猛如洪水,结构间充满潮湿之气,五个字刚写毕,一根被人放在桌上的细木条进入写字人视野,我把木条握在手中,接下来又是一阵思考,而且样子显得很吃力,木条被断成五截,每一截代表一百年,五截木头代表五百年,整整五百年,整整五个世纪,我让桌子对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