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陈筹脱口而出,继而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咳嗽一声正色道,「交友当交百样人。同为我之好友,未必二人间得有交情。譬如张兄你的好友,我就不认得几个。」
张屏又一次道:「除你之外,我没什么朋友。」
陈筹冷汗潸潸而下:「像兰大人、陶尚书,根本不认得我陈筹是哪根葱。啊……张兄,我说这个绝无他意,就是举个例子。」实在是想不到旁人举例子了,「跟我处得不错的挺多,张兄你也大多不认得。」
陈筹再偷偷瞄,发现张屏的目光竟是落在了别处,似乎若有所思。
他不知自己刚才哪句话打动或触动了张屏,但赶紧趁热打铁。
「譬如……张兄我再拿这二位举例子真是绝无他意哈。」真的想不到旁人举例,「譬如陶尚书和兰大人,都算是张兄你的老师,这二人就不是一路人,张兄你可会因为陶大人而不念兰大人的恩情,又是否会因为兰大人而无视陶大人的教诲?」
张屏点了点头,仍只是凝望着盘中的烧鸡,没有再看陈筹了:「很是。」
陈筹鬆了一口气,打个哈哈,转移话题:「张兄,你这个鸡在哪家店买的?真是不错。比邵大人家的厨子做得还好。」
张屏抬起眼皮,视线忽然又火辣辣地黏上了他的脸:「那么,与你相交后便淡却与旁人来往,不想见你与他人相交,这般心态做为,究其缘故,并非友情。」
娘……娘啊……
张屏的两个眼珠好像两口千年老井,幽不见底:「而是因为其他念头,其他感情。」
陈筹闭一闭眼:「张兄,你永是我陈筹的好友。仅是……」
吱嘎一声门响,竟是张屏陡然起身,夺门而去。
陈筹定定看了大开的门扇半晌,一口喝尽了杯中的酒。小厮袖着手探进一颗头:「陈公子,外面寒,要小的把门拢上么?」
陈筹长嘆一声:「不必了。」站起身,「桌上都撤了吧。」
小厮闪身进来,目光闪烁,瞧着陈筹踱出门的身影。
天甚阴沉,似要下雨,陈筹没拿伞,径直踱到了街上,路上行人看天色不好,多匆匆而行,街边摊贩亦在收摊或架起雨棚。
巷口几个小儿耍闹,拍手唱:「刺儿菜,不需栽;春里出,夏里开,开遍田埂老坟台。秋天黄了叶,割了冬做柴;过了明年二月二,春来它又在……」
一个鬍鬚蓬乱的道人擎着铁口直断的旗杆打巷口路过,小童追在他身后起鬨:「牛鼻子老道鬍子长,摇着铃铛钻小巷,偷谁家的尿布当衣裳!」唱完回头就跑,跑两步见老道没理会,又哄拥尾随。
陈筹见那道人,眼前却是一亮,赶紧追上:「道长道长……」
道人停步回头,捋须笑道:「施主,好生有缘,竟又遇到。」
陈筹道:「确实有缘。」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钱,「道长,能否再给我占上一卦?」
道人便把旗杆靠到墙边,凑到旁边店铺的廊下,拿袖口甩一甩灰尘,先从箱中摸出一块布,铺在台阶上,而后取一龟壳,从陈筹给的钱中取出六枚,放入龟壳,摇晃数下,念念有词,继而钱从龟壳出,三正三反,雷风恆卦。
陈筹一抖。
道人道:「此乃鱼来撞网之卦,凑巧机缘之意,端坐自有缘分来。前日施主卜占,得一坎为水卦,老道记得,施主说是想寻人,问旧缘,若仍是求同一事,前日是水中寻月,多空茫,这两日内却有了转机,所想者自来。」
陈筹唉声道:「自来自来,果然自来……我求的不是同一事……」
道人拈鬚:「哦?施主不妨与老道说上一说,卦者多意,或另有旁解。」
陈筹苦着脸道:「看来是没旁的解释了。唉,我所求……那什么,并非我自己的事。乃我相识的一位好友……」
道人道:「哦……」
陈筹犹豫了一下:「那位好友,他有一位交情甚好的友人……两人相识虽然不满一年……但常同吃同……住,很是亲厚,但那一位好友,这两天突然对我的好友……」
道人含笑:「疏远?这个无妨。看此卦象,两人情意浓厚,倒是越来越亲密的兆头。」
陈筹哀嘶一声,摆摆手:「罢,罢,多谢道长。」跌跌撞撞转身去了。
邓绪抚着花白的假须若有所思望着陈筹的背影。
那张屏,竟有此好?真是人不可貌相。
几个小儿又拍手蹦蹦跳跳走近,邓绪呵呵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包麦芽糖:「来,老道也教你们念个歌好么?小喜鹊,大尾巴,蹲树头,叫喳喳,好学的孩子是乖娃娃……」
几个小儿冲他吐舌:「嘞嘞,老牛鼻子的歌好难听,土死了。」
邓绪笑眯眯道:「那你们的歌是跟哪个学的?要么再给老道念一遍,老道想比比到底怎么不如了。这里有糖吃。」
小童呸了一声:「我娘说,街上白给糖的都是老拐子。」啪地向邓绪丢了个小石头,「老牛鼻子是老拐子!」一哄跑远。
邓绪收起纸包,不由感慨,不想当下的娃娃都这般精了,取了旗杆继续慢慢走,见前方又一个墙角处,几个小童正边跳绳边唱什么,正要靠近,街角突然冒出几个衙役:「兀那野道,原地莫动!」
邓绪目光一敛,衙役一拥而上,手中锁链朝邓绪当头套下:「带回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