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数不清的分离,这是最后一次了。
它是跟着柳叶儿来的,在它还是一隻走路都跌跤的奶狗时,看上人家手里提的滷牛肉了,吐着小舌头颠颠在后头跟,心里正谋算怎么碰瓷,林翡出现了。
一袋滷牛肉,柳叶儿钓来一大一小两隻狗,她各赏了一片,从此她们和它的命运都拴到一起。
她们和它都有了家,有了温暖的窝和充沛的食物。
它跟着小主人闯下不少祸,被大人戳着脑袋教训,仍不服气地梗着脖子,或先假意认错,装可怜,心里已在筹划下一场祸事。
后来与小主人分别,它渐渐学得成熟懂事,买菜帮叼篮子,陪老人散步,夜里看家,甚至还会捉耗子。
林翡眼泪吧嗒吧嗒掉,落在它腮边,它伸出舌头舔一下,咸咸的。它没有力气了,肚子起伏得越来越弱,林翡把它放在垫子上,它最后动了一下头,嘴抵着林翡膝盖,慢慢肚子不动,睫毛不再颤抖。
「我的狗,我的狗——」
林翡整个伏到它身上,哭声嘹亮,单薄夏装下的肩背像如颤抖的秋叶。
外公背过身去抹眼泪,连一向嫌狗的外婆也眼眶发红。
柳叶儿把林翡扯起来,抱住她,感觉眼泪颗颗烫在肩膀,怀中人似乎变成很小的一团。
前院靠墙的花圃深处,有一棵枇杷树,是林翡出生那年外公种下的,她们在树下挖了个深坑,把狗埋在那里。
枇杷树下多了一个圆圆的小土包,林翡撒了些草花的种子,外公用去年林翡扛回家的香樟木做了个椭圆的牌子,麻绳穿了挂在树干上。
秧秧的小狗——李瞅啥,永远睡着了。
第85章 【完结章】
林翡常常忘记她的小狗已经离开, 放假回家,某天下午在厨房偷肉吃,还是习惯性给小狗带一片。
两根手指头揪着油叽叽一片肥瘦均匀的猪五花, 忍着烫从后门绕到院子, 小声喊「李瞅啥、李瞅啥」,原地等上一会儿才想起来,小狗没有了。
叫李瞅啥的小狗没有了, 林翡也已经长大,不会再把手上油胡乱揩在裤缝边。
她回到客厅,茶几上抽了张纸擦手, 手指凑到鼻尖闻一下, 还带着肉香呢。
过去她常常这样逗她的狗, 把抓过肉的手给它闻,它馋坏了, 粗糙的大舌头不停舔, 又生气跺脚,低低地吠。
林翡脚尖勾了自己的小板凳到门廊上坐下,一眼就看到铁门边的枇杷树,以及树下那块椭圆木牌。
那个圆圆的小土包上, 长出了几棵三片叶子的酢浆草。那种小草很常见,俗名又叫『酸咪咪』, 叶片可以食用, 味极酸, 小时候她跟郑悦常在泥巴操场附近找来吃。
人有自己的小帮派, 狗也是, 家狗野狗混在一块玩,组成野狗帮, 那时候她腰上挎柄宝剑满世界跑,自称武林盟主,还试图收编它们。
后来它长大,成了野狗帮的首领,常领着狗群四处閒逛,早上送她们上学,下午接她们回家,有时林翡在外面玩得野了,还会专程跑去叫她回家吃饭。
多好的小狗。
林翡两手托腮,感到深深的难过,却已经流不出眼泪。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这么伤心是柳爷爷去世,跟在抬棺材的队伍后面,大咧着嘴哭,整条街响彻悲痛欲绝的嚎啕声。
现在更多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时间带来新生的希望,院子里的花每年都发出新芽。时间也带领它们走向毁灭,有些花烂在了泥土里。
小狗没有了,外公外婆也在一天天变老,妈妈眼角多了许多细纹,发间也隐隐添了些银白。
小时候总巴不得快些长大,现在林翡一点也不想长了,她不敢想像,届时该如何承受失去的痛苦。
在门口坐了会儿,林翡听得屋里有人喊,回头望,外婆在客厅jsg里冲她招手。
林翡朝她走过去,问怎么了,外婆突然蹲到地上,手指着地面,「你看,好多蚂蚁!」
一楼地砖灰白相间,哑光质地,外婆手一下一下点,「全是蚂蚁。」
林翡起先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顺着她说:「是哦,好多。」
「蚂蚁,都是……」外婆神叨叨的,「可能要地震了!你知不知道,如果昆虫和小动物……」
她忽然呆住,嘴半张着,最后实在想不起来了,直接下结论,「反正就是要地震了。」
外婆枯树枝一样的手抓住林翡,因为常常跟外公出门爬山,腿脚倒还利索,宽宽的棉布裤子下两条麻杆细的腿倒腾得起风。
林翡跟着她小跑出了房子站到院里,她警惕东张西望,「我们就站在这里,不要动。」
「张阿姨还在里面呢。」林翡说。
「她?」外婆哼一声,「不给我吃巧克力,她活该!」
「你不救她呀!」林翡问。
外婆狡黠一笑,「我骗你的,没有地震。」她双手捧着肚子哈哈笑,「还是大学生呢,真好骗,傻里傻气。」
李瞅啥走了没多久,外婆就这样了。记性变得很差,跟张阿姨出去买菜,常把菜篮子忘在人家小摊上,要么就拿着东西找东西,有时还犯糊涂,小孩似冒出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还爱发脾气,大力摔门,闹绝食。
轻度的老年痴呆也不能治癒,只能采取干预治疗,林华玉说老太太心窄,爱钻牛角尖,要不是有外公在身边,估计早就发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