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骗自己,母后在京师待久了,不会讲荆湖话了,可母后说她听不懂啊!
更何况,乡音无改,没法自欺欺人。
卞如玉许多笃定信任,顷刻间摧枯拉朽,轰塌一地,他心一抽一抽地疼,抬手抚上胸口,唇泛苦笑,竟然得到了自己最不想要的答案。
可小时候,母后亲口告诉他,她是荆湖人!
卞如玉一直以为自己流淌着一半荆湖血液,平时在外面遇着荆湖美食,荆湖乡亲都颇有好感。
他只能说服自己,母后是真的失忆了。
「母后,」卞如玉轻唤,唇角竟然挂着一抹笑,「您以前放去孩儿府里的东西,还要吗?」
皇后微楞。
卞如玉目不转睛:「不要孩儿就丢了?眼下库里快放不下了。」
皇后努力回忆,这才记起送过一批首饰和披帛。
皇后唏嘘:「扔了可惜,可款式却都过时了。」
「有些戒指还能戴得出手。」卞如玉悠悠道。
皇后微微仰面,回忆:「好像没什么好戒指。」她真诚看向卞如玉:「如果有我肯定能想起来。」
卞如玉心尖一扯,连昴星戒指都不记得,不要了,她是真忘了一切。
卞如玉垂首,对母后来讲,也许只有这样才幸福。
「玉儿,怎么了?」皇后关切。
卞如玉抬头:「没什么。」
皇后摇了下儿子的胳膊:「怎么觉着你刚才闷闷不乐?」
少倾,卞如玉泛笑:「瞒不过母后眼睛。孩儿想着回去看《桃花媒》,一时走了神。」
「我这老婆子自然比不上《桃花媒》有意思。」皇后推他肩膀,「你快回去看吧!」
「儿臣惶恐,区区一本话本怎能和母后相提并论!」卞如玉伸手挽住皇后胳膊,「孩儿还想多陪陪母后。」
皇后捏捏他的脸,轻道:「你陪为娘还不够多啊?看完了来还本子,一样陪我,到时候我俩还能讨论讨论《桃花媒》。」
知音难觅,皇后十分期待,主动宣阿土,命他推卞如玉回府,又道:「你父皇那不用去请安了,就说我说的,他不敢怪罪。」
卞如玉笑吟吟多谢母后,待出了和云宫,笑却渐渐淡下去。巍巍黄瓦,腾龙绕柱,没一会迎面撞见黄太医。
天下第一圣手面上一怔,拂袖屈膝:「微臣参见九殿下。」
「免礼,平身。」卞如玉没心情叙旧,回礼后让阿土继续往前推。黄太医原本要往相反方向去,却折返追逐,成卞如玉同路:「微臣正好顺路,有件事想和殿下商量。」
轮椅左转,黄太医也跟着转大圈,稍微慢半步,不超过卞如玉,追在后面:「那事,臣琢磨出思路和法子了,殿下要不要试一试?。」
他和卞如玉心照不宣,从来以「那事」指代腿疾。之前卞如玉极专注此事,黄太医以为会得到热切回应,然而卞如玉却神色平淡,甚至没有抬手命阿土停下轮椅,只缥缈「嗯」了一声。
黄太医愕然,脚步逐渐慢下,目送卞如玉的背影越拉越远。
离宫的马车上,卞如玉脸色彻底阴沉。
回府后及近寝殿,却又突然害怕起来,怕魏婉出来迎接,问他结果如何。
煌煌宫灯照周遭如昼,卞如玉却总觉有许多影子,又觉魏婉随时随地都会从某个暗处跳出来。虽然她未现身,卞如玉还是侧身背对偏殿,任由阿土推着轮椅,在即将进入寝殿的那一霎,轮椅压到了什么东西,倏地一剎。
「殿下恕罪。」阿土立马躬身请罪,卞如玉却没有回应。阿土以为他听见了,弯腰查看,蹙眉道:「今日谁负责打扫的?怎么这石子都没清干净?」
很快,周遭认错声连成一片,卞如玉耳朵里这才听见了些,神色怔楞启唇:「没事。」
声音有些发紧,依旧心神不宁。
进入殿内,轮椅推至桌边,阿土倒了盏茶,先试过,才奉呈给卞如玉。
卞如玉浅呷一口既放下,幽幽问道:「魏姑娘在做什么?」
阿土朝日常打探魏婉的寝殿侍从挑下巴,那人很快去来回报,魏姑娘正如常洗漱,准备就寝了。
半晌,卞如玉轻吁:「那本王也洗漱吧。」
旋即有侍从上前服侍,卞如玉梳洗一番,青丝散开,命众人退下后,自己到帐中宽衣。
良久,寂静中,黑衣男子魅影般跃下,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数迭黄纸,翻掌奉呈:「殿下,您要的东西。」
阿火心里隐隐得意,殿下给予七日期限,他只用一日就收集齐了。
良久,卞如玉并没有夸奖阿火,沉声道:「放桌上,退下。」
「喏。」阿火将泛黄的纸页放置桌上,脚尖一点,跳到樑上,隐却身形。
半晌,卞如玉却低低下令:「出去。」
听不见动静,但阿火已经退出了寝殿。
殿内真真正正只余下卞如玉一人,他才挑开帘幔,自行坐上轮椅。轮椅离桌不远,又一寸寸,艰难挪到桌边。
他仅着里衣,披散着一头青丝,静静凝视桌上黄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纸,缓缓抬手,拾起最上一张,里衣袖子旋即滑落,露出白皙手腕和婉上凸起的骨节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