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如玉见状心底嘆口气,敛笑:「母后您笑什么。」
皇后见他虽然板着脸,但耳根红红,便揪了把卞如玉耳根:「为娘高兴,带来给为娘瞧瞧呀!」
这下卞如玉耳根的薄红蔓延至两颊,半晌,眼睛瞟地面:「孩儿一定早点带来。」
「中秋宴行吗?」皇后追问。
卞如玉旋起嘴角笑了笑:「怕是不行。」
皇后刚想鼓励他几句,卞如玉已伸臂去拿皇后放置一边的话本,抢先一步,悠悠开口:「这《桃花媒》前因后果还没讲清,孩儿听得云里雾里的……到底好不好看?」
一句话激到皇后,倏地站起:「当然好看!」
开始滔滔不绝夸《桃花媒》的精彩:「你一定要看,信为娘,没错!」
卞如玉面上淡笑随讲述逐渐转浓,仿佛真听入迷。他攥着书问:「母后这本《桃花媒》能借孩儿几日吗?」
「能啊!你拿回去看!」推荐成功,皇后打心眼高兴。
「多谢母后,孩儿好好读读。」
「还有几本也很好看,我去给你找!你也一道带回去看,保你上瘾!」不待卞如玉开口拒绝,皇后就站起跑远,先从床下掏出一摞藏着的话本,挨个挑选,自言自语:「这本不行,这本可以,不行,不行……」
卞如玉无奈咧嘴,母后和魏婉是完全不一样的性子。
思及魏婉,他嘴角再翘高些。
皇后拣出三本,接着去翻抽屉:「咦,那本去哪了呢?」
找半天,记起来藏在花盆底下,伸手就去挪青秞的大花盆,抽出底下垫的话本。
「是这本!」皇后碰书在怀,完全忘记身后花盆还没立稳,卞如玉急得翻掌一挥:「母后让开!」
皇后这才惊觉避让,卞如玉掌风击上花盆,令其回弹,立正。
皇后拍拍胸膛,冲卞如玉不好意思吐舌。卞如玉吁口气,满脸无奈,伸手主动讨要皇后手里的书:「这几本孩儿回去也好好读。」
皇后更高兴了,又开始描绘这几本的故事,卞如玉边听边翻书,随口一问:「母后您觉得这些里面,哪本最好看?」他随便抽出一本:「这本和《桃花媒》比呢?」
「当然是《桃花媒》最好看啊!」皇后再次讲回《桃花媒》,「李生从濠州归来重逢琴娘那一段是最精彩的,谁也不能比!」
「孩儿方才听着,是很感人肺腑,对了,母后去过濠州没有?」
「没有。」皇后答得干脆利落,卞如玉静观其色,并无作假,皇后甚至没有思索犹豫。
卞如玉竖耳观察殿外响动,而后凑近皇后耳边,压低嗓音:「淮西一带母后都没去过吗?」
第52章 圩二
卞如玉的气吹到皇后耳朵里, 骤热微痒,皇后不禁伸手挠耳,「没有。你问这做什么?不会又要同为娘聊那些刀啊兵啊的吧?」
皇后背过身去。
「孩儿没打算聊那些。」卞如玉诚诚恳恳, 「孩儿只是突然想起最近知道的一些淮西民俗, 异常有趣。」
皇后回身:「哦?说来听听。」
「淮西人舞丧不舞喜,逢丧事才吹拉弹唱, 载歌载舞,俗称『跳丧』。」卞如玉两瓣仰月唇分开,轻哼小调,目光却牢牢锁在皇后脸上,一眨不眨。
皇后听了会,捂嘴一笑:「怎么听着像道观做法事?」
卞如玉似笑非笑,缓缓接话:「丧事本来就是法事。」
皇后点头, 言之有理。
听了一会,皇后兴致不大, 噘嘴道:「这就是你说的趣事?」
「还有别的。」卞如玉笑意未减, 一双眸却比方才更幽深, 「淮西人给舞狮点睛, 不用墨水,也不用朱砂。」
「那用什么?」皇后接口就问。
卞如玉眸色凝重,不得不掩下丹凤眼,掩盖情绪:「他们会把一隻大公鸡的鸡冠扎破,放三滴血至酒盅内,用毛笔蘸鸡血点睛。」
皇后葱段般的纤白玉指捂鼻:「那多腥啊!」
「是啊——」卞如玉悠长道,「很腥。」
他盯着地面:「淮西人还喜欢跳五虾闹鲶。」
「虾什么鲶?那又是什么?」
卞如玉哼起歌, 这回是有词的,皇后笑道:「玉儿, 你唱的是淮西方言吗?为娘不懂,唱的什么?讲讲。」
卞如玉却继续哼。
皇后觉得好玩,也跟着唱起来,但到底不会淮西话,学了个四不像,怎么听都有京师口音。
卞如玉唱完,慢道:「这便是五虾闹鲶,有时候是人舞,有时是皮影,看五虾闹鲶的戏时,淮西人喜欢配上酥糖和高炉饼这类零嘴……」他哽了下,凝视皇后,讲不下去。
皇后却一派轻鬆:「听起来不错!」
是呀,不错。
卞如玉在心中默念,道乐丧舞,五虾闹鲶,云梦皮影,郧阳高炉饼,广济酥糖,皆是荆湖风俗,没有错的。
它们全都来自母后生于斯,长于斯的老家。
淮西人崇拜昴日星官,怎会折损鸡冠?只有荆湖人才会鸡冠放血,鸡血点睛。
淮西风俗是颍州的火把、九华的庙会、大班会、花鼓灯……但那些都不重要了,母后竟不知荆湖风俗,甚至连荆湖话也蹩脚,跟着学仍完全是京师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