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如玉勾起唇角,无声苦笑,原来只需一日,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却一直没去做。
总告诉自己,很难,会有阻力,没必要。
长发挡住了字句,卞如玉将青丝捋后,静下心来看,该来的总会来,终于直面内心的怯弱和逃避。
阿火收集来的多是皇室金匮,「淮西兵变」在里面是盖棺定论的事,绘述与之前掌握的卷宗大差不差。
若说真有什么新的,就是淮西一役前后逾六年,虽「全歼淮西叛军」,但官军竟也折损了三十万之多。
史馆自兼修、修撰到起居郎,无不歌颂圣人威德,平乱定天下,復太平,煌耀宇内。唯有一名唤汪荣的右史,在某页页脚,墨笔标註了两行小字,卞如玉需要眯眼,才能费力读清:淮西万里焚烧,人烟断绝,城郭府宅,十不存一,空宅时闻狼嚎。天下亦因此役乏军储,鲜人力。京师东至荆、淮,西抵关外,皆千里萧条,万户转千户。
卞如玉定定盯着字,一言不发,良久,猛地掷下黄纸,袖风竟灭数盏宫灯,只剩桌上那一根蜡烛,火苗还在跳跃。
殿内顷刻黑暗,只有桌面还有孤独一圈光亮。卞如玉并没有去点灯,低头继续浏览,青丝皆垂在桌上,还有数捋插.进里衣。阿火是有能耐的,竟觅得一张当时淮西军宣单和一张战报,夹在众金匮中交上来。
卞如玉眨眨眼,不知道是不是司马立清给阿火的。
宣单泛黄染血,上面写着这样一首歌谣:
流不尽淮西男儿血
道不尽淮西女儿泪
锦绣香国堪恋
宁死不降
淮西人
古老铿锵的歌谣,穿透幽远的时空,缓缓吟唱进卞如玉耳中。他放下宣单再看战报,无非西讨帝京又失利了,家家户户挂白绫。
上面喋喋细数圣人十大罪状,用朱砂标红,犹如血书,但游在云却维护了母后,说她「迫不得已」。
一切归咎圣人。
卞如玉轻放战报,胳膊垂落,沉得再也抬不起来。
其实无论淮西人还是京师人,躺在那千里黄土上的都是枯骨,饰回增美的《桃花媒》里李郎能回家,戏外却有多人春闺梦里人再不回还。
「父皇母后多年养育,他们是怎么样的品性,我最清楚!」
昨日言之凿凿,如黄钟大吕在卞如玉脑中撞响,他颓然垂首,沉下心去想:清贫入世,念民疾苦,戒贵侈、禁奢靡,这些事可有一样父皇母后曾规劝过?呵斥过?
没有的。
如果有,就不会养出奢费荒诞的丽阳,也不会养出从前那个乖张的卞如玉。
父皇其实不是他想像的那个父皇,母后也不如母后。
卞如玉紧紧攥着轮椅,指掐进扶手木里,孝义挣扎,他没法苛责自己的父母,却又觉罪孽深重,不仁不义,愧对天下苍生。
他的出生其实就是个错误。
一行清泪自卞如玉左侧眼角滑落。
蜡烛燃至于最后,灯芯在烛泪里挣扎,火苗左倒右摆了两下,彻底熄灭。
殿内再无半点光亮。
暗无天日。
卞如玉想点灯却没任何力气,仿佛有一隻无形大手将他死死摁在轮椅上,瘫靠着,不能动弹。
这无形手还拽着他一块往黑暗里沉,越陷越深,寂静幽黑。
嘎吱——
殿门被人推开,卞如玉缓缓睁眼,朦胧中,一道清雅月光穿过门缝,投照进来。魏婉一袭青衫,端着一盏烛台,徐徐朝他走近。她手里的烛台竟比月光还亮,映得她脸格外的白,身影周遭都散发一圈茸光,神女一般。
他不由自主朝她倾身,惊觉自己能动了,愈发笃定她就是神女。魏婉却蹙了下眉,没想到殿内这么黑。
她转半个身子要去旁边点灯,卞如玉却以为她要离去,倾身伸臂去抓魏婉,完全忘记距离。
太急太慌,卞如玉从轮椅跌下,搀倒在地,魏婉见状折返来扶,刚伸出右手,卞如玉就猛地抓住。
扣得太紧,魏婉有些疼,楞了楞,卞如玉却以为她不悦,戚戚鬆手,改扯住她的袖角,颤声道:「别离开我——」
魏婉更楞了,举高烛灯打量卞如玉,他披头散髮遮掩了大半面颊,里衣敞漏大半胸口,白肤薄红,一双露出的丹凤眼亦泛着红丝,水光溢动。
他坐在地上,仰望着她,眼巴巴就像濒死的人抓紧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低低恳求:「婉婉,别离开我。」
魏婉右手扣上卞如玉胳膊,要将他扶回轮椅,卞如玉却一动不动,依旧死死拽着魏婉袖角,等她答案。
魏婉微有些疑惑和怔忪,右腕微晃,烛灯再往周遭照些,瞥见扶手上的划痕,隐隐有些懂了。她目光重落回卞如玉身上,上下打量,卞如玉眼珠始终追随魏婉视线,及至胸口,才陡然意识到自己没注意,衣衫薄露,是不是又遭魏婉嫌弃了?
他平时都会留意的,但此刻实在无心,谈论这些。如玉空着的那隻手抬起捂住领口,另一隻手仍攥着魏婉袖子不松不放。
第53章 圩三
「起来说话吧。」魏婉嘆道, 「我不离开你。」
至少三年内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