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抬眼,语气隐约透着怨气:「她肯定又敷衍,说卞如玉不肯透露,她不知情。」
之前魏婉的确回回都一问三不知,蔺昭明知公孙说的没错,却心里不痛快,不想他这样评价魏婉。
蔺昭翘起嘴角:「公孙,我们来打个赌吧。」
蔺昭捏着信封抬了抬:「赌婉婉这封信里会回什么?是如你所料,回说不知,还是知无不言,回復实情。」
公孙面沉如水。
蔺昭不紧不慢拆开信封,打开来看,上面只三个字:德善坊。
她回復了实情。
蔺昭突然开怀大笑,一扫自那日偶遇后久久萦绕心间的阴霾。
公孙静静注视蔺昭,暗自捻动佛珠,到后来,指尖渐渐停滞、定住。
蔺昭心情愉悦,飞快批完最后一本奏疏。
「好了,今日也辛苦你了。」他冲公孙笑道。
公孙目光仍落在蔺昭脸上,缓缓回应:「是属下份内之事。」
蔺昭笑着起身,理了理衣袍:「后日荆湖来客,别忘招待。」
「属下遵命。」
二人先后出门,回各自厢房,沿长廊同行三、十步,一股暗香扑面袭来,越来越浓烈。
公孙仰头,绿叶丛中数点金桂,更有些许落于地上。
他轻嗅,忽听身旁蔺昭赞道:「好香的桂花!」
主公连声音都是带笑的。
公孙侧首,见蔺昭原本旋起的嘴角扬得愈高,许诺道:「这两日让他们酿几瓶桂花酱,你接待完回来,咱们一起吃桂花馅的包子。」
公孙施礼:「多谢主公。」
二人又继续行了二十来步,公孙厢房要往右拐,不再同路,与蔺昭分开。
蔺昭的正房在左,第二个岔路口再往北拐便是,他却高高兴兴,过了第二个路口还一直往左走,越走越深,直走到最里那间房门口。
在门外定了会,才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竟走到魏婉昔日厢房。
艷阳天。
日辉透过窗子,一大早就照到魏婉床边。
她才醒,小金就来传话,说殿下催她儘早过去。魏婉下.床,匆匆洗漱,一出殿外,太阳就晒得前胸后背暖洋洋,再一转入卞如玉的正殿,又即刻阴森下来。
「参见殿下。」魏婉快步往前,边说边看,「殿下找我有什么事?」
话音落地,魏婉自个愣住,亦止步。
卞如玉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袍子,满头乌髮仅用一根朴素的槐木簪簪着,连轮椅也换成市面上最常见的,不怎么好推的那种。
见她来,卞如玉抬下巴:「你也赶紧装扮下。」
魏婉向前一步:「殿下这是要去微服私访?」
「正是。」卞如玉指向桌上一大堆粗布衣裳,「本王担心时间不够,你先挑身,换了咱们路上边走边说。」
魏婉见他这么着急,当即应好。
她去桌边翻了一会,问卞如玉:「殿下收的旧衣裳?」
「是啊,比自己打扮真。」卞如玉遥遥望着魏婉,「挑中哪件?」
魏婉挑中一套粗布短打,卞如玉先瞥衣物,又上下打量魏婉,没吭声。
待她换完出来,瞥她袖子,果然短出一节,露出手腕和小半截胳膊。
之前被教育过,卞如玉不敢提意见。
良久,才道:「你这胳膊涂色了?」
「涂了啊。」魏婉脸和手都画过,肌肤太白腻就会和衣裳不符。
她又想,自己现在竟要靠化妆扮面黄肌瘦了。
不由自嘲轻笑。
「那本王呢?你瞧瞧还需不需要改进?」卞如玉倾身问。
「不用,殿下气色现成的。」他每天画得那个样子就挺合适。
「那走吧。」卞如玉和魏婉一道出府上了车,道出原委,原来他想在德善坊原址上修官宅和邸店,然后低于市价出租,也就是所谓公租房,已经命人上统计上报了德善坊地形舆图,京师客栈房租价格等等,却怕偏听偏信,趁休沐,拉上魏婉这个熟悉民情的,一道走访调查。
马车摇摇晃晃,卞如玉顺手挑起车帘:「一月就这一天休沐,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真不知朝里那百来人都是怎么活的。」
前工部员外郎陆正任期内花楼酒肆,一样不误。
卞如玉眺向窗外,他当然门清怎么办到,只是愿不愿做罢了。
魏婉仍在回味卞如玉的公租房想法,缓缓开口:「邸店民宅,体量巨大,租金价格,支付方式,公约守则,屋内配套用具,这些都需要想。」
「是,退租后不能顺手带走用具,这是基本。逢着灾年,本王还打算减免租金。」
「就怕时间久了,管制鬆动就变了味。私下违约违例的,真需要房子的住不进去,贵人却反倒占着这便宜,一份钱住好几间,或者将未住进去的人捏名註册,冒领补贴。睁一隻眼闭一隻眼,只要一段时间鬆懈,就会滋生以私。」
「是啊,不能鬆懈啊。」卞如玉感嘆,「兹事体大,本王既然决定施行,就肯定会负责到底。活着一日,就尽心尽力一日。」
一辈子都和德善坊绑到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