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如玉的声音既轻又弱,魏婉循声对视,竟瞧见他睁大着两眼,眸中尽溢犹疑茫然之色,甚至还有两分婴孩般的无辜。她本能扭头避开,望向殿外,滴滴答答又开始落雨,远处,一隻麻雀风雨飘摇中振翅往屋檐下飞。
她恍惚觉得他像这隻寻求庇护的麻雀。
堂堂九殿下,是不是找错对象了?
她一个庶民能庇佑他什么?
魏婉疑惑重看向卞如玉,他凝望魏婉,其实心里也不清楚,为何从前可以深埋心底,一个人思忖的话,现在却想同第二人倾诉。
也许是因为他俩的盟约吧。
卞如玉缓缓侧首,也看窗外:「怎么又下雨了?」他噙笑,「一场雨一场寒,夏天来去都在这雨里了。」
卞如玉突然眨了下右眼,右颊亦轻微抽了一下,转瞬恢復如常。
魏婉却睹见:「殿下又犯腿疾了吗?」
「是——」卞如玉刚说一个字,就骤然止声,浑身僵硬——魏婉蹲下,隔着衣料帮他推拿。
卞如玉第一反应是她这样给蔺昭揉过吗?
下一剎就安慰自己,肯定没有,因为只有自己腿脚残废。
下下一剎又想揉过又如何?自己一定要努力,让以后都只有自己能拥有这一待遇,来日方长。
卞如玉情不自禁扬高嘴角,一抿再抿唇,一压再压。
忽地,笑容凝固,急急眨眼。魏婉其实才揉不到十下,他却觉她揉了好久,担心她手酸,蹲着腿酸,舍不得了。
卞如玉倾身要扶魏婉,恰桥撞上她仰头,两个脑袋差点碰到一处,卞如玉顿时脸红,魏婉却未留心,自始至终只在思考卞如玉的问题,启唇道:「做官为民,为什么不做?如果哪一天女子也能入仕,我肯定第一个去!何况殿下,赫赫能人,天下任,丈夫肩,理当以身许国。」
「都听你的。」卞如玉眼睛亮晶晶,忽然记起自己在宫里说过的话,「忧国忧民之心,人皆有知」,他自己也说过啊!
卞如玉禁不住胸脯起伏。
殿外雨萧萧,麻雀落于廊下,閒庭信步。
第45章 卌五
风吹叶摇, 天阴地湿。
相府,书房。
蔺昭正批奏疏,公孙明方帮着磨墨和翻页。两人一直忙碌, 倘若梁彻在场, 定会囔囔「狗皇帝天天批,主公也天天批, 天下的奏疏怎么还是批不完?」
公孙明方通常会瞪梁彻,蔺昭则含笑解释,那是因为天下事多纷繁。
如今梁彻不在,房内二人皆是埋头工作的闷葫芦,直到公孙明方翻开一本公文,手上停滞,眼睛直勾勾定住。
蔺昭瞥了一眼, 笑道:「怎么?胳膊还没好啊?」
「一直就不碍事。」公孙明方沉声否认,接着将手上公文推至蔺昭面前。
蔺昭看了眼, 是卞如玉明日就任工部的公文。
这事早在拟任时便已知晓。
公孙观蔺昭神色, 不由拧眉:「主公既然早知道, 为何不阻拦?」
「没必要拦。」蔺昭淡淡回应, 一个工部员外郎可大可小,「只要他不去兵部,都不是什么大事。」
他语气轻鬆中夹杂一丝不屑,想配合着言语,浮起笑意,可一想那是卞如玉,嘴角就翘不起来。
半晌, 公孙点了点头。
蔺昭继续批奏疏,公孙继续帮翻, 又过许久,公孙突然开口:「说来,兵部谢么主公如何打算?」
谢么乃右武卫,领数十府兵,其中不发京中精锐。此人公正刚直,经常进谏,激怒圣人。蔺昭见状尝试拉拢,却屡屡碰壁。
如今暗中,兵部已十之有七尽在蔺昭麾下,谢玄这个始终有隔阂的陇西人就显得格外突兀。
公孙嚅唇,却也不能对谢玄下狠手,一来他早年同蔺获有交情,二来,谢玄常年驻守京师,不曾涂炭淮西生灵。
谢玄和他们,不是朋友,却也没有仇。
公孙启唇:「以属下之见,还是要儘快借卞裕的手罢他的官。」
「罢了可以復起。」蔺昭淡淡接话,「最迟年底,谢玄就会中风,手抖口斜,再不能胜任其职。」
不是朋友,便有可能做敌人。
不能对敌人心慈手软。
片刻,公孙点头:「也好。」
两人继续批阅,神色如常,仿佛刚才根本不存在寥寥数语,定他人后半生。
约莫半个时辰后,奏疏只剩最后一本,房门外依旧没有任何响动,耳力极佳的蔺昭和公孙却齐齐凝神。
半晌,门外轻声奏报:「公子,信笺。」
公孙起身打开一道门缝,接过信封,重关上门。
公孙手腕微翻,手上是相府密报专用的信封,尺寸虽然一样,但颜色、材质不同,代表的暗桩也不同。这种微微泛黄的厚纸,是从楚王府传回来的。
他将信封交给蔺昭,蔺昭见他眼睛盯得比平时久,笑道:「我命人去问婉婉,卞如玉上回进宫的原因。」
公孙垂眸,之前那本赴任公文写得清楚,卞如玉将接管德善坊改建事宜,再结合自己之前的密报,卞如玉上回进宫,十之八.九是为了德善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