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家已覆灭,人已离去,是他的父亲,亲手将一切都毁了。
忠义孝顺,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他的愚昧不堪,甚至成了造成这一恶果的帮凶。
「你害死母亲,枉为人夫。」他一字一句,哪里还能看到半分对亲人的眷恋之情,「你逼迫哪咤,枉为人父。」
「可你如今还能在天庭任托塔李天王之位,又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句句戳中李靖的心,字字刻入李靖的骨。
李靖的脸色已是煞白僵硬,他任托塔李天王......
他不由得向表面一派宁静的云层间看去,那里仍有无数双眼睛在窥看着,他一生所求仙途,度厄真人不愿给他,好在最终得燃灯道人指引,点化成仙。
可是成了仙又如何?
三个儿子早已在他的锦片前程里撒满刀尖,每一步都是鲜血淋漓,遭人唾弃,金咤表面温和却儘是疏离,木咤一去南海再不归家,哪咤.....
他在天不得昊天玉帝重用,不得同僚尊重,明面上哪咤由他调用,实际却是他需得攀附自己这个逆子。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的笑话,看他做小伏低,看他举步维艰,看他众叛亲离......
即便到此刻,他还要求得哪咤原谅,因他被这东海龙女下了禁术,梦魇千年未得一日安宁,痛不欲生。
他们毁尽了他的仙途。
如今,还以此来讽刺他。
「你...你们......」
李靖脸色难看至极,想狠狠看一眼敖泠,又碍于哪咤的脸色不敢看,最终掐紧了手中的玲珑宝塔,企图维护着最后的尊严,转身离开。
敖泠一直躺在哪咤怀里,她心口的疼痛总算缓了一些,听他们说完这些话,心中也忍不住苦涩起来。
说不出为谁苦。
她只得喃喃问哪咤:「你的母亲......她......」
哪咤搂紧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轻声回应她:「母亲一生悽苦,但好在晚年已释然了这些往事。」
敖泠一愣,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仰着头去瞧他。
哪咤也低头看她,不过目色疲惫,却想到了那一段往事......
金咤骗了李靖,不过是为了要李靖愧疚,要其永远背负杀妻之骂名,永远不能翻身。
其实,母亲当年并没有重伤离世。
当年他的法庙被毁,敖泠为他报仇却一去不回,心如死灰的母亲独身一人离开了陈塘关,后回了娘家,闭门不出。
甚至连他都被金咤骗了很久,只因金咤想藉此来报復李靖,没有透露给任何人此事。
后来,他还是探查到了母亲的踪迹,彼时封神之战早已结束,已经苍老年迈的母亲却目光依旧温柔,让他不要再怪其他人了。
「原本我已重伤不治,心灰意冷至此,也想就此一了百了。」母亲看着跪在地上的他,轻声缓缓,「但是金咤跪在地上求了我无数日夜,他也说要为我报仇,为你报仇......他原本就是最顾念感情的,你也不要怪他,哪咤。」
「伤你的说到底是我与你父亲,生你来世间,却对你未尽养育之责。」
哪咤未吭一声,那时的他仍旧未原谅整个李家。
但他提到,可以为母亲寻一条修仙求圣的路,渡她修为,佑她往后一生平安。
「你们过得好,我便算是无憾了。」殷夫人却摇摇头,笑得依旧温和,「金咤也与我说过此事,但我亦拒绝了他的好意。我早已看开,这一世过得悽苦,不愿再回想......下辈子,不想再这样累了。」
人到晚年,殷夫人是真的看开了一切。
所求不过是来世平平淡淡,再也不必经历夫妻离心,幼子离世之苦。
哪咤却愣住了。
「于我而言,做凡人一世短暂,却也短痛。」殷夫人将他扶了起来,她一向是温柔的人,温柔对他嘱咐,「你的人生却还很漫长,切莫让仇恨执念蒙蔽双眼,哪咤......」
那时,他的神色却蓦然变得迷茫起来。
他在那一刻想到了敖泠,她说她这一生颠沛离苦,皆是幻梦,她痛苦至极心如死灰。
她想解脱。
「李靖无义,但金咤木咤依旧是你的家人,是我们的家人。」母亲是这样说的。
再后来,已经年迈的母亲在他们三个孩子面前安然离世,寿终正寝。
他们三个人跪在母亲面前,沉默一室,又各自离去,可有些心境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
海浪潮声,敖泠看见远处依稀的身影已经往此处而来。遥遥东海,如今近在咫尺,亲人明明就在身边,却像有一道天堑相隔。
哪咤低头看她,想掩住她的脸,免得她触景伤情:「我们回家。」
他的声音极轻,似乎没什么气力。
敖泠总算发现不对,从他怀中退开。她才站定,哪咤整个人就脱了力,几乎要栽到她身上。
金咤也看向哪咤,本想伸手去拉他一把,却见他微微避开,不由得神色复杂万分。
心魔已生,哪咤强入迷障救下敖泠,定遭了极强的反噬。
而且他果然猜中了,这个弟弟是真的敢反上天去。今日若非他与木咤拦下,一柄火尖枪都快直指李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