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苔心里一咯噔,登时就抽回手,这次十分顺利,文无也鬆了手,笑吟吟地看荆苔规矩地作君子模样。
文无散着头髮,虚倚软枕,把指尖置于鼻下,嗅了嗅。
荆苔原本看得有些发愣,一见这幅情景,他的眉头抽了抽,隐约觉得这隻手好像刚刚玩过自己头髮、又握过自己,忍不住多看一眼,移开,又看一眼,又移开,然而文无变本加厉,那指尖顺手擦过他自己的唇角。
荆苔:「……?」
他掩嘴假咳,生硬地打破这一尴尬气氛:「咳,刚刚这是……?」
「是挽水。」文无搓着指尖,忽然歪头一笑,「若不是我及时搂住小师叔,怕是小师叔要躺在地上了。」
他换了种夸张的语调:「嗐!好不体面吶。」
荆苔:「……」
荆苔嘆口气,不想理他。文无维持着笑意:「不过又是一场梦而已,小师叔梦到了什么?」
「问我之前怎么不先说你梦到了什么?」
文无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梦到了……」
停顿了一瞬,接着两个人异口同声:
荆苔:「我梦里是成亲。」
文无:「……成亲。」
又顿了一顿,俩人大眼瞪小脸两息,又几乎在同一时间开了口:
文无:「你娶了谁?」
荆苔:「我没看清新娘子的模样。」
「不是我娶了谁。」荆苔一愣,先指正,转而好脾气道:「那你呢?」
文无从鼻子里哼了一口气,捏着榻上的薄被:「我也没看清。」
都没看清——那这是图个什么呢?镜花水月一触即破,仅此而已。
适当其时,狂风一把推开了关得不甚紧的窗户。
窗叶不停摆动,如同追逐中雀鸟的翅膀,可它还不知足,又将桌上的书页一把翻乱,得意地弄歪了荆苔文无拨得好好的头髮,在屋子里吼着歌打旋。
而窗外雾蒙蒙的,只有天际被砍得整整齐齐的云片之间透着银白色。
荆苔刚想开口,一道崎岖的闪电自云缝之间劈下,像是被藏在时间夹缝里的天梯,将凡人邀到天宫作客,只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凡人游仙的机会——就如这电光——即便惊天动地,也还是渺茫得近似于无。
那一道电光在那一瞬点亮了暗夜。
倏然逝去之前,文无向窗外望去,白光映在他的面庞,荆苔隐约看到他的嘴唇翕张,似乎在说些什么——只是接踵而来的几道砍天劈地的大雷将一切声响都压了过去,闪电还在劈,如断断续续的蜘蛛网丝在天空布开。
一切终于消停了会的时候,荆苔依旧感觉眼前有点儿发白,耳朵里也还残存明显的响雷余音。
荆苔咬牙定了一会儿神,听仍旧看着外头的文无道:「刚才有点儿看晃眼了,以为那闪电的痕迹就像河道图一样。」
他的声音落到荆苔耳中还是有几分漂浮,荆苔揉揉耳朵:「哪条河?」
文无沉默不语。
荆苔见他不肯说,况且也没想天天刺探别人的隐秘,转而问:「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
文无扭头看他,打了个指响:「风筝,落了。」
风筝?
小女孩的风筝?
居然还在天上?什么时候落的?刚刚么?
「第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它就落了。」文无用食指和中指夹了夹,「就像剪刀一样。」
风筝居然会落?
「我们去看看。」荆苔快速地披好外袍,传了一丝灵力落在灯簪上,那簪便乖乖地替他梳好头髮,最后自己插进髮髻里。
一回头,文无打了个指响,换回了孔雀蓝的一身,两人推门而出。
大风呜呜咽咽,文无捋了一下衣摆,感嘆:「真是妖风。」
荆苔让文无辨认风筝的方向,文无道:「无甚可辨,喏,就在前头。」
随他所言,一道灵力从文无指尖蹿出,直奔着院子中的花圃中去。
那里的白玉兰花被打得七零八落,片片花瓣一半已经化成了泥,仅剩的还留守指头的几瓣,也都蔫儿得丝丝裂纹。
文无的灵力巧妙地拨开枝叶,怜花惜玉地推开,露出一片湿润的草地,躺着一枚完好无损的风筝。
荆苔走上前几步,文无匆匆地找伞,替他打好。荆苔只是盯着那风筝发愣:「这是……」
早些时候荆苔就认出这并非普通风筝的常见样式,而像条鱼,现如今真正看到了,如他所猜不错,确实是鱼,而且不是普通的鱼,也并不仅仅是一条。
文无仔细地让伞沿罩住荆苔的全身:「这画得像……参光与紫贝。」
「嗯。」荆苔俯身去拿。
文无顺手拎了随荆苔动作几乎要垂地的衣摆,另一隻手从荆苔手里把风筝拿过来,捻了道小符,先把荆苔手上的水渍擦去,才慢慢地弄干净手上的风筝,翻来倒去地看。
这风筝的确是仿照参光紫贝的模样制的,黑色的大鱼周身环绕数不清的银紫色的细鱼,画得极美极精緻,如梦似幻似的。
文无翻过来,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疑问的哼声。
「怎么了?」回头。
文无散了咒符,指着黑色大鱼的腹处:「小师叔看,有字。」
荆苔定睛看去,真有一个字,笔画已经扭曲了,藏在画笔的纹路间,不仔细看着实不容易发现,是一个「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