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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十六蓂 作者:挺木牙交

倏然一滴泪砸在木条里,与数不清的火粒玉石俱焚。

荆苔不愿闭上眼睛,即使一直好像有人在叫他「闭眼」。

一盏命灯遥遥亮起,在风里忽大忽小,明明灭灭,荆苔不敢喘气,生怕自己一口气吹灭了它——求你,留下来,不要熄灭。

至此,命灯火苗忽然垂死一闪。

荆苔的呼吸霎时空了一瞬,无法抑制的心慌、空洞将他的心跳与情绪吞没,他只能默默地看着火苗由小即大,瞬息被拉长,长到仿佛在灯中重渡人生长河,靠岸,又起航。

木桨轻点河岸,举重若轻,好似那人站在远去不归的船头,露出一个极轻的微笑——

「啪」,灯灭了。

——船也走了。

荆苔的眼前落下不可抵挡的黑暗,又在片刻之后如浓雾散开,那火、那悬崖、那灯,昙花一现,梦幻泡影。

他伸手向前一抓,抓来锣鼓喧天和披红挂彩,微风的水汽里卷着爆竹的烟味,掀起荆苔所骑之马的额前装饰,送来祝贺的声音:

「新婚喜乐!「

「合卺嘉盟缔百年啊!」

……

吵得他紧皱眉头,什么也听不下去。

什么鬼?怎么突然就跳到成亲了?

刚刚不还在悬崖么?

荆苔不太能理解这毫无逻辑的梦,他摁着眉心,勉强忽略到吵得他耳膜疼的杂响,分出几分心绪来打量四周。

一条街道笔直,天幕湛蓝,无论是向前还是往后,这一长条红妆都仿佛看不到头。

街边窜涌的人群迭了几层,吆喝声不绝于耳,他们疯狂又高兴地舞着双手,口里说着听不清的祝福语,时不时有小孩闪没,嘴唇鲜红,手腕脚腕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这一瞬间,荆苔想起了文无身上的声音,有点像,但并不相同,所以他身上会是什么呢?

荆苔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把那一场火暂时丢之脑后。

忽然他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声「公子」,轻轻细细的,在嘈杂间如同大海中的一粒石子,转头就不见,但奇蹟一样的,乘着风一路徜徉,十分清楚地传入他的耳中。

荆苔循着声音回头,在长长的接亲队伍里寻找,不停地有红色的身影扰乱他的视线,让他时有时无地忘记自己的来处,忘记紫贝群曾如漩涡环绕参光,忘记挽水的汹涌与干涸,也忘记……这三十多年,还有上一辈子。

终于,他看到了熟悉的绿衣裳丫头,轻盈如燕子——正是绿蜡。

绿蜡抬头对荆苔笑,仿佛有微光笼罩,如瓷器洁白,两腮坨红,下巴尖尖,头上戴着红色绒花——穿红着绿的丫头,嘴唇翕张,说着没有尽头的吉祥话。

荆苔侧耳想竭力听清,即使他无法听到绿蜡的一字一句,只听到了环佩相撞的声音——从花轿里传来。

身侧就是花轿,轿角金色的流苏轻轻摇晃,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金线在红布上勾出凤穿牡丹待时飞的纹样,隐约间可以看到新娘头面的阴影。

所以,白家这傢伙是娶了谁?所谓的「二十一岁」,又是指什么?

荆苔策马靠近,犹豫是否要看一眼——他不确定这个梦中梦能持续多久,能不能等到见到新娘的那刻——不知结尾的时候总会惧怕下一息就要落幕。

他终于做出决定,四处瞥了一眼,见这些没有具体面容的「人」各自沉浸在各自的大欢喜里,遂放下心俯身去挑帘。

就在这瞬间,荆苔又听到了铃铛声——这一次来自于繁复的花轿,一下、一下、又一下,清脆动听。

他恍了下神,指尖已经将红帘挑开,不出所料地昏眩袭来,只来得及捕捉到新娘戴着的一块项圈,就无可奈何地做了晕眩的输家。

第11章 失昼夜(八)

荆苔在睡梦中不舒服地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弓了弓身子,与此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头髮被动来动去,他皱皱眉,像被拨动鬍鬚的猫一般呜咽了一声,一蹙眉,醒了过来。

刚睁眼的时候,视线还不太清楚,雨声先将他淹没了,他嗫嚅了几句。

有人附耳探来:「什么?」

……好吵。

第一个音刚冒出来,荆苔就完全清醒过来,惊觉自己完完全全压在文无身上,对方勾着自己的一缕长发绕在指间,专心致志地捏着玩。

「怎么不叫我?」荆苔下意识把自己的身子撑起来,「……你鬆手。」

文无没听他的,竖指抵在唇边:「嘘!你听。」

听什么?

文无合上双眸,眉头舒展,睫羽轻颤,嘴角微有笑意:「你听这雨声……像不像有人踩碎了一地栗子壳?」

「你……」荆苔不知为何,也许是被文无认真的表情所打动,竟真的凝神静听,片刻果真觉得那绵绵雨声,真的像栗子壳被踩碎的「磕哒」「磕哒」。

「像吧。」文无的神色像幼儿拾到了喜爱的玩意儿,略带骄傲。

荆苔「唔」了一声,突然觉得手下的触感确实不太对,有点硬,却又不实,他用手指摩着,觉得似乎是圆环状。

文无一把抓住荆苔企图继续摸下去的手。

荆苔一惊,被文无掌心烫得差点儿心颤,他想抽手,文无却抓得更紧,拇指在他的虎口虚虚滑过,轻柔得好像在抚摸一片羽毛。

荆苔带着疑问抬头,文无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半开玩笑地说:「别乱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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