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照片陈旧泛黄,看得出是纸质相片扫描储存在手机中,不难看出钱霞和陆丞勇的相爱温存。
路初阳引导他们往下说:「听说您有个女儿。」
「是的,我女儿叫陆倩,是个律师。」钱霞说,她脸上浮现出自豪,「我们倩倩可厉害啦。」
「我以前爱吃烫食,得病后只能吃凉的了。」钱霞话题一转,陆丞勇递给她一杯温热的米粥,说:「倩倩执意要治病,她妈说年纪大了,不想折腾,最终选择了保守治疗。」
「大夫说晚期,治不好。」钱霞双手捧着纸杯,缓慢地喝米粥,「花一大堆钱,治不好病,不就是白花。倩倩赚钱不容易,该多为自己打算。」
「我们老啦。」钱霞说,「人要服老。」
陆丞勇摸摸钱霞的白髮,面露不舍。
「我最放不下的是我先生。」钱霞说,她看向陆丞勇,「你以后少出去打牌,棋牌室都是二手烟,对肺不好。」
「嗯。」陆丞勇应下。
「住在这里挺好的,我刚来的时候,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钱霞说,「现在起码每天晚上能睡着一会儿。」
「老陆在这里也认识了几个朋友。」钱霞用手肘碰了下陆丞勇,「对吧。」
「这里面的人我都认识。」陆丞勇孩子气地说,他指向对面床,「那是老韩,下棋经常耍赖。」
半躺在床上看热闹的老人笑骂:「明明是你耍赖。」
钱霞说:「护士大夫们有时候会组织一些活动,供我们这些老傢伙们活动筋骨。」
「照片洗出来了。」查房回来的白韶拿着两张照片,给钱霞一张,自留一张,「这张我放进科室相册里。」
「谢谢小白大夫。」钱霞接过照片,仔细打量照片里的自己,「真是老了,你瞧这皱纹。」
「老了也好看,像大学教授。」陆丞勇说。
白韶看向路初阳:「要拍多久?」
「摄像机一直开着,没有时限。」路初阳说,他低头看腕錶,「到午饭的时间了,咱们先吃饭。」他拍拍摄像小哥的肩膀,「我给你带盒饭回来,你跟钱阿姨和陆叔叔多聊聊。」
「好的路导。」摄像小哥点头。
路初阳跟上白韶的脚步,见白韶拿着两个饭盒走出办公室,问:「又给公孙主任打饭?」
「嗯。」白韶点头,「老师太忙。」
「公孙主任只有你一个学生吗?」路初阳问。
「老师不招收博士生了,只带教规培生。」白韶说,「我是他最后一届学生。」他也是公孙旌最自豪的一位学生,公孙旌曾断言,以白韶的天赋和勤奋,四十岁干到科室主任没问题。哪知世事无常,白韶再也拿不起手术刀。
白韶的同门师兄在医学领域各有建树,唯有白韶,还在受公孙旌照顾。白韶不想谈自己的事,他转移话题:「你在急诊室感觉怎么样?」
「时刻与死神搏斗。」路初阳说,「急诊室的节奏非常快,每个人都很焦虑急躁,经常发生争吵。」驻守急诊室半年,虽然路初阳不是医护,仍然受到负面情绪的侵扰,做梦都是冰冷的「滴——滴——」声,和听不清言语的大吵大闹。
「我记得有个中年男人,刚送进来的时候还能动,一直喊着『我要死了』,动作烦躁,意识不清。」路初阳说,「抢救了半个小时,宣告死亡。」
「我曾在急诊室轮转半年。」白韶说,「要不是,」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一开始还会因为没救回来自责,后面已经没有时间自责,身心俱疲。」
「挺磋磨人的一个地方。」路初阳说,「需要强大的心理素质。」
「是啊,我还差得远。」白韶说。
「安宁病房有医闹吗?」路初阳问。
「我值守这两年,没有遇见过。」白韶说,「口角都少,大概是人之将死,不想斤斤计较。」他站在柜檯前,将饭盒递给打饭阿姨,「鱼香肉丝和小炒肉,大份米饭和绿豆汤。」
「好嘞。」阿姨依言往饭盒中盛饭。
例行去眼科办公室找公孙旌共进午餐,刚下手术台的公孙旌看到白韶和路初阳结伴而来,乐呵呵地说:「可算有人跟我们小白搭伙了,这小子一天到晚独来独往,我怕他憋出病。」
白韶将饭盒递给公孙旌,试图用食物堵住老师的嘴。
路初阳抓住机会告状:「小白大夫早上用凉水泼我来着。」
白韶横了路初阳一眼,什么叫恶人先告状,路初阳表演得淋漓尽致。
「呦,这又是什么招式啊?」公孙旌看向白韶。
「他占用我的沙发。」白韶说,他本不想解释,显得太像小学生扯头花,「一身酒气,还叫不醒。」
这么听来,泼凉水确实是白韶的作风,干脆利落,就是不太近人情。
「小白爱干净。」公孙旌一颗心偏到了姥姥家,反过来替白韶打圆场,「他恨不得一天洗三遍澡,小路你别介意。」
「哪能呢。」路初阳为人圆滑,一番话说得俏皮又圆满,「我现在这一身衣服,都是小白大夫提供的。我还得多谢小白大夫提醒,不然就要醉醺醺地上班了。」
白韶默默给路初阳夹了一片五花肉。
「年轻人要相互友爱。」公孙旌像教育孩子一样对白韶和路初阳说,「我看小白你发朋友圈,说周末要去音乐节?带小路一起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