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丰的语速稍微快了一些,似乎是慢慢适应了张口说话:「你不用试探我,这事跟他没关係,是我自己想要帮你。这次通讯不要告诉他,否则虫崽的匹配结果不会如你所愿。」
宁白问:「我怎么相信你。」
安达丰说:「你可以不相信我。」
宁白又问:「你为什么帮我。」
安达丰说:「因为我想让你相信我,我们会有进一步的合作。」
「时间到了,」安达丰说,「给你三秒钟考虑,三,二……」
「我相信您,」宁白忽然说,「虫崽不要匹配给楚安,更不要匹配给埃尔文。谁都不要匹配上,可以吗?」
「可以。」安达丰用沙哑的声音回答,然后,他挂断了通讯。
……
下一周的庭审很快到来。
司法机关委託皇家科学院做了三轮雄虫生物信息比对调查,却仍找不出这个S级虫崽的雄父是谁。
虫星已经没有比皇家科学院更权威的科研机构,法院只好承认了这个荒唐的检测结果,默认找不到虫崽的另一位父亲。
雄父的缺席,意外让这桩遗弃案的审理更加简单。
伊洛对遗弃的事实供认不讳,律师从非婚生子生育扶助制度缺失的角度进行了强有力的辩护,并以伊洛的累累战功证明他对国家的忠诚和贡献。
在法庭之外,军雌群体对于伊洛的案子也开展了广泛的声援。
综合各种因素,法院最终没有判处伊洛死刑。
伊洛被摘除双翼,流放K12星球服刑十五年。
……
伊洛离开虫星之前,宁白去监狱探望他。
走过曲折幽深的通道,宁白进入阴暗的囚室,看见年轻的军雌静静地趴在脏污冰冷的床榻上。
伊洛裸着上身,后背上因为摘除双翼造成的伤口溃烂不堪,已经化了脓。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失去翅膀的身体一时掌握不好平衡,直接从床上摔了下来。
「伊洛。」宁白快步上前扶住他,「别动,我抱你。」
「中将……」伊洛哽咽,「您怎么来了。」
「我来送你。给你带了点东西。」
宁白带来了衣物、药箱、营养剂,满满一箱子日用品,还有那隻S级虫崽的照片。
他先给伊洛餵食了营养剂,然后让伊洛在床上趴好,打开药箱,细心地处理他后背溃烂的伤口。
消毒液冲走脓污时发出沙沙的声音,伊洛疼得咬紧嘴唇,双拳紧握,乌黑的髮丝轻轻颤抖。
「你是A级军雌,这点伤不会有事的。」宁白说。
「……是,中将。我是A级,A级军雌。」伊洛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些话,额头暴起了青筋,「中将,谢谢您。」
宁白不再吭声,蹲在伊洛的床边,帮他包扎好最后一块纱布。
「这些药你都带着。」 他把药箱重新整理好,跟其他物品一起放在墙边,「还需要什么,你跟我说,我明天给你送来。」
「中将……」伊洛想要爬起来。
宁白压住了他的肩膀:「你别动,别动!」
「疼吗?」宁白帮他擦掉额头的汗水,轻轻地说。
伊洛摇摇头:「……不疼。只是,有些恍惚,有时候会觉得翅膀还在那里,特别宽大的翅膀,飞翔时特别轻盈,展开之后比五代机甲的臂展还要长。」
宁白打断他:「现在可以做手术安装机械翼翅,我帮你问问。」
伊洛笑笑,摇摇头:「谢谢中将,不用了。把昂贵的机械翼翅安装在我这样的劳工身上,太奢侈了,没必要。而且我马上就要走了,也没有时间做那么复杂的手术了。」
「在矿星,没有翅膀……很危险。」宁白担忧地看着他,「在矿场发生意外,你跑不掉。」
「没关係的中将,我是A级雌虫啊,虽然现在刚刚摘掉翅膀,还没适应身体平衡,但是我的身体机能很好,很快就能适应的,我一定比那些有翅膀的低等级雌虫还要健壮、敏捷。您不用担心。」
宁白看着伊洛,轻轻点点头。
「我的雌父曾经告诉我,矿场上的黑铁兽喜欢吃金粉蔷薇的种子,你每年在金粉蔷薇结果的时候采集一些种子晒干保存起来,时不时餵它们吃些,它们就会更亲近你,不会在你身边发怒,你就能更安全。」
伊洛重重点头:「我记住了,谢谢中将,您总是教给我最实用的知识,对我倾囊相授,毫无保留。是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没有,你一直做得很好。」宁白嘆道,「这些所谓的知识,其实也只有苦命的雌虫才会用到。对不起,我没能救下你。」
「您已经救下我了。我还活着,这全是您的功劳。」伊洛含着泪水,望着宁白的眼睛,「中将,我想过了,去K12当劳工很好。那里是我亲自打下来的矿场,现在也要由我去建设,我真的很自豪。」
他接着说:「晶矿是一种很神奇的矿产,我还记得课本上说过,如果生物掩埋在晶矿中,经过高压作用,日久天长,就能把尸骸固定在矿石晶体中,形成一种别致的『琥珀』。」
一滴泪水从伊洛的眼角流下,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大概也会变成琥珀吧,但是琥珀里有纤薄的翅膀才会好看,像我这样的身体,做成琥珀,一定很丑。」
「伊洛,」宁白别开视线,「不要说了。你休息吧,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