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先生抚须而嘆,「殿下猜到了?」
「即便先生才学渊博,无所不知,也不会如他那般细緻周到,将金银花药用效果一一说明。」明明是早该想到的事情,偏偏诸事太多,她分心有余,这才置之不见,许久都未曾看破。
「他幼年丧母,父又另娶,无人疼爱,虽年少,但行事狠毒老辣,实非良善宽厚之辈。」
严先生说完,望着安国公主,「这才被老宁国公送到我这边,想着他能有所改正。」
大婚之前,安国公主虽然对方镜辞有所探查,但所查甚少。但与他相处,发现他虽表里不一,但行为处事并非阴狠毒辣、自私自利之人,便稍有卸下防备。
但此时听闻严先生所说,或许是他年少之时做下什么不可挽回之错事,这才被送往严先生身边?
想到此处,安国公主不由得问道:「不知驸马先前做过什么?」
严先生微微一顿,而后才道:「此事由我所言,恐有不妥。虽然殿下也曾听过我的教导,于我有半师之缘,但我仍不能将此事告知殿下。」严先生神情不由染上几丝愧意,低头向她行礼。
安国公主亦低头还礼,「先生客气了,本就与先生无关,是我越矩了。」
「虽然他所做之事不能细说,但少年时期他处事也曾好勇斗狠,为所欲为。尤其仗着几分小聪明,所交之乱,不可言说。」
严先生所说,与安国公主认识的方镜辞相去甚远。如今的方镜辞,谁人不赞一句「芝兰玉树,翩翩君子」?不说其他,但是周身气度,便与一般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但她未曾反驳,只是静静听了下去。
「彼时殿下处境较之如今更为艰难,曹国舅当道,于朝中处处为难殿下。殿下心中郁愤难平,便频频写信于我。」回想起当日情形,严先生感慨颇多。「只是我虽被世人尊称一声『先生』,于乱世却倍感无力,只盼门下能出几位如同殿下这般保家卫国的能人志士。」
安国公主道:「先生才学,世人皆敬佩。」
严先生摆了摆手,笑道:「什么时候起,你也学会了这套恭维之言?」
安国公主倒是毫无避讳,「与先生书信来往之后。」说完又是微顿一瞬,改口道:「或许该说,是与驸马书信往来之后?」
严先生望着她眉目之间安静祥和的气息,忍不住道:「我原先只是想着,景之虽然境地与殿下不同,但殊途同归,总有几分相似之处。你们二人之间,或许所能聊者会更多。但不曾想,真的放任你二人畅聊之后,会带来如此大之变化。」
安国公主眉宇间有几丝疑惑,却并未出言相问。
严先生瞥她一眼,眼中有几分讚许,「殿下如今定力倒是不错。」先前她于严先生身边学习之时,总被教导「行事稳之不乱,切记焦躁之色」。但直到她跟着老元帅上了战场,也仍未学会「处世不惊」。
谁曾想,跟在严先生身边未学会的东西,倒是与方镜辞书信往来之后,学着了几分。
「先生为何会放任他与我书信往来?」安国公主眼眸之中含着浅淡笑意,顺势调侃,「如先生方才所说,方镜辞处事不堪,那时我又因战事与朝中之事,心境杂乱,处事乖张。先生就不怕任由我二人书信往来之后,会给大庆造就两个混世魔王么?」
严先生哭笑不得,「殿下虽然性情乖张,但处事尚有原则。」他微顿了一瞬,才继续道:「况且殿下乃是天命所归,总不会害了大庆。」
安国公主撇了撇嘴角,没说什么。
「只是景之先前与殿下往来书信,倒并非我刻意为之。」
彼时安国公主处境艰难,心中愤恨难平,是以时常写书信与他发牢骚。
只是严先生虽然教出高徒无数,但对安国公主能劝之言却颇为有限。彼时她被寄予厚望,身负重担,又因与朝中意见相悖,处境堪忧。换作是今日的安国公主,或许会有较为圆滑的处理方式。
但彼时她尚且年幼,不知变通,虽然在外人眼中风光无限,威震四海,但骨子里依旧稚嫩执拗。
对这样的安国公主讲大道理,只会让她觉得大而空虚,不切实际。讲得多了,甚至徒惹她烦心。
因此每每接到她来信,即便学识渊博如严先生,也时常愁眉不展,不知该如何下笔。
那段时日他便是拿着安国公主的信,坐于躺椅,愁肠百结,却始终找不到头绪下笔时,手中书信便被身后少年一把抢过。
「什么样的书信,竟让你这般为难?」
少年眼中尤带桀骜,细细看,还能瞧出几丝不屑。
严先生头疼地扶额暗嘆,却没阻拦,任由他展开书信,
信上所写仍是安国公主于永城所见。彼时永城刚平息战事,安国公主带兵巡城布防,见到三兄弟为争半个馒头打成一团。
她想不通,「三兄弟本是一母同胞,为何只为自己饱腹,便对至亲兄弟大打出手?」
严先生熟读天地君亲师,又知人性本恶,本该有一大堆道理可以与安国公主言说,但一想到安国公主为永安帝所忌惮,被曹国舅等人处处制约,处境艰难,这章 道理便无论如何都讲不出了。
倒是少年看完信后,嗤笑一声,「这有何可纠结的?生死存亡关头,自私者为保全自己性命,无所不用其极,无私者大义凛然,舍生忘死。看似无私者品行高尚,但未曾经历生死,谁能理直气壮指责只顾自己性命者?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天性,自己舍生忘死是品德崇高,但明哲保身之人又何错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