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琦虽然心中不愿安国公主前往平遥,但想来以安国公主之威名,不战而屈人之兵也不是不可能之事。他向来不喜战事,靖南反叛虽在预料之中,也是诸多不愿。倘若安国公主前往,能不费一兵一卒而平息战事,即便心中再不情愿,他也会准许她前往。
但是此时听闻方镜辞所言,却又觉得不无道理。遂道:「驸马所言有理,此时平遥尚可守,还未到安国公主出手之时。」
而后环视一圈,目光落于安国公主身上,「皇姐忧心战事,朕甚为理解,今日闯宫之罪便不再追究。」
安国公主急道:「陛下……」
「皇姐也累了,不如先回府中休息。」言下之意,竟是连商讨战事也不让她听了。
怒火烧心,安国公主死死瞪着他,而后将手中长刀狠狠插于地上,转身头也不回走了。
无礼至此,朝臣颇有异议。但眼见着竖立在地板之上的长刀,便没一人敢出声。
金殿地板以金砖铺就,无比坚硬,刀枪于上都难以留下痕迹,而安国公主却硬生生将卷刃长刀插入地板中半尺余长,与金殿大柱之上的刀痕交相呼应。
从宫中议完事回到公主府上的方镜辞便听闻,安国公主骑快马出了长安城,朝着西北方向而去。
钟叔忧心忡忡,「殿下无诏离开长安,倘若陛下追究起来,是重罪。」他望着方镜辞,眼神恳切,「驸马爷,这该如何是好?」
方镜辞按着眉心思索半晌,抬头道:「殿下倘若前往西北,势必途径蔚县。我速给严先生递消息,让他务必将殿下拦在蔚县!」
安国公主原本想快马直奔西北军,但途径蔚县,想到严先生隐居此处,马速便慢了几分。
谁曾想,这一慢,便彻底被拖住了脚步。
蔚县城门之外,一群学子装扮的少年书生于官道之侧席地而坐,眼见她策马而来,身后还跟着数位高大魁梧的随从,也不畏不惧,拱手相待。
安国公主瞧着有趣,拉着缰绳让马停下,便听见其中一位广袖长袍的学子恭声问道:「敢问姑娘可是安国公主?」
头一次被人拦截于半道,安国公主眉梢微扬,「我是,你有何事?」
学子再次施礼,「先生有话,想要见公主一面,还请公主下马,随我而来。」
安国公主迟疑片刻,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身后随从,跟着学子进了城,又一路向西,才在一处宅院门前停下脚步。
早有人先行一步回去通报,此时一位鬚髮皆白,但精神尚好的儒雅老者立于门中,瞧见安国公主,朗声笑道:「许久未见,公主殿下相较从前,倒是依然如故。」
瞧见老者,安国公主也是微微笑着,躬身行礼,「拜见先生。」
而后才道:「先生倒是老当益壮,愈发显得年轻了。」
严先生大笑两声,这才道:「殿下与景之大婚之时,我却不曾送上一份礼,着实愧见殿下。」
安国公主倒并未在意,「先生客气了,世人皆知先生不喜这章 凡世俗礼,即便我与驸马都与先生相识,也断然没有先生为我二人破例之说。」
严先生虽居闹市,却远世俗,向来不喜繁文缛节。他不送礼正常,反倒是特地令人送上一份礼,会令世人皆惊。
说这话,严先生将安国公主请进宅院。
虽居于闹市,但院中清幽,布置虽简,却处处书香。
安国公主环视一圈,眉梢微扬,「我虽知晓驸马也是先生高徒,但先生向来收徒严苛,驸马虽外表儒雅,但并非先生所钟意之人,先生为何会留他在身边?」
安国公主素来聪颖,从城门外到此处,一路时间,已经足够令她想明白,严先生之所以吩咐学子于管道旁等候,只怕是驸马方镜辞派人传信于此。
严先生也未拐弯抹角,直言道:「景之祖父,也就是老宁国公,与我有私交。景之十四五岁时,因太过顽劣,行事乖张,这才被老宁国公送到我这边,说是修身养性,但我终究所学有限,教导不了他什么。」
严先生是当代大家,受人尊崇,就连先帝都赞其一声「学识渊博」。安国公主微微笑着,「先生太过自谦了。」
「并非自谦。」严先生嘆息一声,「我门下弟子虽不少,但素来品行端正,即便出入,也恪守本分,还从未有人如同他一般,明面谦谦君子,气度甚佳,背地里却是无所不用其极。」
安国公主静静听完,不置可否,「为盛名所累,便只能如同先生这般,空有一身报国志,却所投无门。」
她说话想来犀利直接,严先生早年便领教甚多,此时也不恼怒,微微笑着,「殿下所言甚是。」
安国公主自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角。
恰逢两人行至庭院,安国公主眉眼一亮,朝着西南角而去。
但角落虽载种有花,却非她印象之中的花。
「我记得庭院之中不是有一架子金银花么?」她转过头来望着严先生,「什么时候没了?」
严先生也是微微诧异,「庭院之中何时有过金银花?」
「怎么没有?我记得先生回信之时曾说,院角载种了一株金银花……」话未说完,她自己倒是先怔住了。
严先生见她状若神思,也不打扰,任由她慢慢想着。
仿佛许久之后,安国公主才回过神来,微微嘆息一声,「先生方才还说对驸马太过顽劣,行事乖张,但与我书信往来,皆由他代笔,如此信任,又怎好说他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