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言粗糙,但又不无道理。
严先生将他的话稍加润色,而后回信给安国公主。
不过几日,安国公主的信又到。
严先生看过之后,未曾多纠结,拿着信便去找少年。
少年刚自外面回来,脸上脏污,衣衫满是尘土,头上还沾着一根草屑,像是自地里滚过一圈。
严先生只瞟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一副置若罔闻的态度,只将信递到少年手中。
少年垂眼望着信,半晌没动。
严先生也不急,好整以暇等着少年的反应。
他本以为,按照少年往日脾性,要么挥开他的手,要么是将信接过撕毁,但不曾想到的是,少年将手掌于衣衫上擦了擦,这才接过书信。
信不长,但少年看的仔细,几乎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看完。而后将书信摺迭,重新塞回信封之中。
手上动作虽然轻巧慎重,但嘴上却仍是讥笑,「真不知这种事有什么好烦恼的?旁人说什么都要管,也不嫌累得慌?嘴长在别人身上,说不说是他的事。但耳朵长在自己身上,听不听便是自己的事。只要觉得自己所为是正确的,坚定信念,勇往直前,有何不可?为何偏要在意旁人的说法?」
严先生于一旁温声补充,「并非旁人,那位是公主殿下的弟弟,是大庆皇帝,要以天下为己任。」
少年被噎了一下,眉目微皱,继而又不屑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即便是皇帝又如何,不身在战场,又怎知战场瞬息万变?又如何能代替主将擅做主张?」
严先生深以为然,故而之后每每收到安国公主的书信,便会交由少年阅览一番。
少年虽桀骜,但看完书信后的所言,却不无道理。严先生一边听着少年畅所欲言,一边提笔回信。
久而久而,少年所言,他甚至不需再徒加润色。
而少年也在这段时日,经历了惊人的蜕变。
先前的少年桀骜,性子偏激,不听人言,如今所说有理,倒是也能听进去几句。
而变化最大的,乃是先前从不进入书房的少年,也开始频频翻看起书捲来。
严先生一边欣喜于少年的变化,一边又庆幸少年能有此改变。
但他也深知,少年之所以会有此变化,功劳并非在自己身上。
是以在又一次接到安国公主书信后,严先生便将书信直接交于少年,「这封回信,便交由你来写。」
少年见着书信,倒是愣怔了许久。但最终,还是伸手接过。
先前少年口述回信速度极快,几乎浏览完信件,便能洋洋洒洒说上一堆。但这回,少年看完信后,却并未提笔回信。
严先生眼见着他将书房之中大半书卷翻了一遍,又跑来询问自己,「先生可有安国公主生平简介?」
严先生惊得掉了手中书卷。
一直以来,少年桀骜无礼,从来只「你啊你啊」的叫着,这还是头一次称呼他为「先生」。
严先生不由得欣喜非常,将自己所藏、有关安国公主大大小小书卷全部翻找出来,以供少年览阅。
半月之后,少年终于回了第一封书信。
将书信交由严先生手中时,少年颇为扭捏,面上却仍装作不屑,眼见严先生将书信拆开,不由得冷哼一声。
倒是严先生看过回信之后,微微失笑,而后问道:「既是你回信,为何要模仿我的字迹?」
这半个月以来,少年不光是览尽安国公主生平,更时常彻夜联繫,模仿他的字迹。
严先生身为书法大家,所书字体自然非常人所能学得精髓。然而少年只花费半月时间(其中至少有一半时间仍在翻阅安国公主生平)便学得字形与字义,虽然笔尖稍显稚嫩,但也是年龄经验所限。
假以时日,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至此,严先生才对少年真正多看一眼。
而原本面带不屑的少年听闻他的话,神情不由紧张几分,踌躇半晌,才勉强回答:「先前一直是你回信,倘若我贸然回信,定然会惹出不必要的误会。」
说罢少年把头狠狠扭向一边,「我只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你可不要误会!」
严先生见状却不由得抚须而笑。
至此往后,与安国公主的书信,便都交由少年回信。而少年在回信之余,也逐渐收敛起身上的桀骜之气,饱读诗书、好学不倦,气质也愈发内敛雅致。
听了严先生所言,安国公主静默了许久,才微微抬眸,问道:「如先生所言,景之是在我与书信往来之后,才变得如今这幅模样。」
她眉心皱起一道浅浅摺痕,「只是为什么呢?」
「与先生的书信,我所言不过都是琐事与抱怨,自认为不会有敦促人向好的力量,先生真的觉得他是因那章 书信,才变得如今这般温润雅致、谦谦君子模样么?」
严先生的目光越过她,瞧着她身后方向,微微而笑,「只怕这章 ,还需得景之自己来回答了。」
安国公主顺着他的目光朝后看去,便见到他们一直谈论的那人,正站在迴廊之上。
夏日的阳光穿过绿荫,细碎落于地上,斑驳闪烁着。他站在那片光影之中,衣衫风尘未去,却并未影响他半点气质,依旧是芝兰玉树,灼灼其华。
第63章 心慕
只是匆匆的步履破坏了一直以来的从容优雅, 满是倦色的容颜上怒气与无奈交织,等到了安国公主面前,怒气于无形之中化为担忧,方镜辞未语先轻嘆一声, 「殿下不该如此任性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