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安笑了笑,「看啊,杨书记,您已经说出答案了,身为一个准人父、准人夫,贺先纵任深陷缧绁,又怎的可能为了一己势利,而做出拖家带口沉珠江的事呢?」
她捻紧了验状:「普天之下的父亲,心理大多都有共通之处,杨书记方才的心理,贺先又何尝不是这般作想的呢?」
此话一落,在场所有人俱是怔住,杨淳憨然地插嘴:「那郝容算什么?」
温廷安失笑:「家暴男属特殊案例,可以排除在假设之外。」
杨佑容色一凝:「慢着,你说是假设……那么,方才所谓的肺痨,难道是诓我的?」
温廷安道:「不然的话,又怎能让杨书记对一位逼上绝路的准父亲,感同身受呢?」
杨佑瞠目结舌,张了张口,却愣是一句话都道不出。
「大人说得对,小女断不可能有轻生之念……」这时,唐家之中一直缄默饮泣的老太太,扶着藜杖蹒跚行前,一身素衣,两鬓添霜,背部佝偻,老泪纵横,由唐家姑嫂左右搀扶行前,唐老太太悲戚地道,「前几日,是老身七十三岁寿辰,这小妮子还躬自带着峥哥儿前来贺寿,送了一篮高邮鸭蛋、一笸箩荔枝果,还有两件新裁的夏冬衣裳和膝棉。」
「这小妮子说,要跟郝容和离,嫁给一位贺姓的陶匠,老身就斥了她一顿不知好歹,她就在老身的院子前,跪了俩时辰,任谁都扶不起,老身最后心软了,怕她跪断腿,让其起身……老身还拿软尺裁量她的腰身,决意亲自帮她新裁一身嫁衣,女儿家,不管嫁给谁,嫁几次,都要嫁得风光,可这小妮子,怎的就出了事……」
老太太委实悲恸不已,最后差点哭得晕厥过去,被唐家女眷先搀扶了回去。
众人俱是道声:「节哀。」
温廷安继续检视验状,第二处疑点,是三人的死亡顺序。
三人坠江的时候,为何会是贺先最先断气,他是三人之中水性最好的人,按道理,应该是最后断气的人才是。
这有些教人捋不明白。
第三处疑点,仵作在贺先的指甲缝隙之中,发现少量的竹屑。温廷安吩咐吕祖迁道:「勘对一下,指甲罅隙处的竹屑,是否属于溺井之中竹笕的材质。」
吕祖迁面如土色:「还来啊,我这才刚掏过粪,又让我下溺井取样儿?」
虽然话是这样说,态度也很膈应,但吕祖迁到底是回公廨采样了。
这时候,周廉回来了,不过,悉身都是湿漉泥巴,衣衫蘸染了泥污,行相极其狼狈。
温廷安讶然:「你这是怎么了?」
周廉生无可恋地指了指身后,温廷安顺势过去,这才发现,他身后多了十来个小尾巴,杨淳诧讶道:「这些不都是贺先的小学徒么?」
周廉无可奈何地揉额角:「是这样,我去南岸询问那些贩夫走卒,问他们有没有看到贺先攀上南岸的身影,有一群稚子说看到了,我去问他们,喏,他们不答,却直截了当赏了我一车陶泥,我就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了。」
这十余位孩子,俱是穿着襜衣,满脸敌意地怒瞪着他们,眼珠朝上,大半部分都是眼白。
为首一位孩子红着眼眶道:「你们这群狗官,不分青红皂白,就抓走师傅,师傅就是被你们害死的——」
说着,復又捻起随身携带的陶泥桶,争先恐后地砸向他们。
周廉回望他们一眼,凝声道:「细路仔,乱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没看到大理寺正在勘查你们师傅的案子么……」
话未毕,他又被砸了一身污泥。
杨佑见状,道:「你们这群顽劣小儿,真真是好大的胆子,胆敢袭击大理寺的官差,活腻歪了!来人,快快将他们抓起来!」
但这群稚子丝毫没带怕的,各自负起陶泥桶,奋不顾身砸向官兵。
仿佛真是窝藏着天大的冤屈与火气。
温廷安行上前,挡在了官兵与稚子之间,这时候,那一团泥垢,不偏不倚地,砸在她的衣袍之上。
空气沉寂了一瞬,那个砸泥的稚子,意识到她可能是一位人物,但她没有避挡分毫,还朝着他走上前来。
「你、你要做什么?」孩子的声音隐微地发颤,看向了她腰间佩挂的软剑。
温廷安微微屈身,以手撑着膝面,一晌轻描淡写地掸去衣袍上的泥渍,一晌与他平视,温和地道:「贺师傅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们一定感到很难过罢。」
「当初在围龙屋直接抓走他,此举,我们的确欠缺了一些妥当。」
「所以,现在我们正在追查他真实的死因。」
「听说你们是在南岸看到了贺先,确有此事?」
第149章
这个稚子大抵没想到温廷安不仅没恼, 还会这般好说话,当下有些发怔,怔了好一会儿, 悉身的毛刺復又炸了起来:「我干嘛要告诉你——」
话未必, 小儿的后衣领, 便是被杨淳提溜了起来:「小子,怎么对少卿大人这般说话的呢?没大没小。」
周廉揩掉脸上蘸染的几星泥垢,露出严峻的面目:「就应该揭了袴子,好好打一顿小屁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