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小动作悉数落入温廷舜眸底,薄唇浅掀一味哂然,断袖之人那一番女儿家的忸怩作态,还不少。
长兄的字,温廷舜畴昔是拜读过的,说得好听些,堪称龙飞凤舞,若说得直白些,堪称笔走龙蛇,长兄的字大抵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得清楚,若以字如其人作喻,按温廷安的字,可谓是将将糟蹋了他那一副好骨相。
但在过去几日里,温廷舜倏然想收回自己的固有认知。
两日前,杨淳借去了温廷安的律论,那一篇律论且还被钟瑾揉成一团废纸,温廷舜摊平了那一篇沦为众矢之的的文章,扑入眼的便是那满纸的瘦金蚕头小楷,字形匀称瘦劲,笔势俏丽端庄,结构外柔内刚。
比先帝开创的瘦金体要轻盈一些,势若春日泥燕,咻咻地剪碎了他眸底的深潭,掀起了一抹暗色涟漪。
记忆之中这位长兄,是何时练成一手好字?
承学书法,是讲究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俗称书序,什么样的年龄,学何种书体,这些皆有精深门道和错综讲究,一般而言,学瘦金体前,要依次学大楷、小楷、行书、草书、篆书与八分,为瘦金体打好基底,毕竟在大邺,瘦金体是最难学的一种字体,若想书写得骨肉俱全,绝非易事。
温廷舜正是精谙于书道,是内行之中的内行,是以,甫一见着温廷安的书法,正锋成熟精湛,文气磊落扶疏,确有古雅之意,他便知晓她这一手好字,定是练了好多年。
至少,颜氏书体与欧式书体,是下过经年累月的硬功夫的。
偏巧温廷安这数年以来的一举一动,他观察过,长兄并无潜心习字之举,千金散尽,荒于嬉狎,既是从未苦习书体,这一手婉然如玉树的瘦金体,又是从何而来?温廷安虽有意藏拙,但蕴藏于字里行间的文气与才学,是根本无法抹煞的。
能于短短三日之内,一步登天,达到寻常人苦习数年才能抵达的才学,府邸内疑虑的人并不少,二叔三叔惕凛,三少爷五少爷各怀心事,这些他无从过问,不知他们是信了或是不信,但温廷舜心中已然有了疑绪,他不信这是长兄三日的学习成果。
纵然心中颇多疑虑与异样,温廷舜面上一贯淡薄冷然,从温廷安的字帖之中抬起眸心,他恢復了淡寂如水的神态,情绪并不外显,将字帖放回案上,静默片刻,淡声才道:「长兄的字比我想得要拔萃,但老太爷也指出了精缮之处,瘦金体贵乎骨胜于肉,而长兄的书体,骨架确乎稍逊一筹,应是与执笔轻重、结构权衡休戚相关。」
温廷安怔了一下。
没想到这厢真会给她提建议,三言两语把她的核心问题道明了,说是深切肯綮也不为过。她大抵也知晓自己习字的问题出在何处,执笔确乎是轻,所以摹写的书体确乎较为轻秀了些,而瘦金体讲究力道与笔势,偏偏她的腕力是不大够的,力道轻了,字的骨气便不能透纸三分,她只能想法子,用毓秀的字形,去掩盖她字骨上的阙漏,不想这点投机取巧的伎俩,给温青松与温廷舜看得一览无余。
温廷安敛回心神,望了过去,眉眼不着痕迹地弯了一下,浅笑道:「为兄也想骨胜乎肉,但苦于腕劲微薄,只得写些轻灵小字,这不,就让二弟见了笑话。」
她往桌榻一侧轻轻挪了些,腾出一个地方,一面抽出一刀新纸,一面昧心笑着道:「二弟既是说执笔轻重休戚相关,不若好生坐下,手把手教教为兄,这一个轻重,当如何把握为好?为兄性子愚拙,光是听,也听不出个门道,还请二弟赐教一二。」
言讫,便将既新且白的宣纸,匀铺于乌案间,湖笔也替他蘸饱了墨汁。
以她对他的了解,温廷舜对她明面兄友弟恭,私下恹嫌冷漠,定然不可能手把手教她。
果然,下一息便听温廷安漠然道:「手把手授学不甚稳妥,不过,」话锋一转,「坐下看长兄如何运笔造书,我在旁指点精进,这一点,还是不难做到的。」
温廷安唇畔笑意微僵,她本意是欲以断袖的身份,劝退温廷舜,却不想他并未如她所愿,他是真情实意教她书法,抑或是,借着授课的幌子,欲要试探她的虚实底细?
温廷安不是看不出温廷舜的困惑与疑虑,虽说他掩藏得极好,至始至终不曾问过半句,但她也是知晓剧情的人,自当是知晓今次摸底,暴露了一部分实力,这位反派定是生了些许疑心,疑壑难填,假令她今刻婉拒了他的襄助,反倒会增加他心中的疑窦,倒不如佯作遂他的意,打消他的疑心。
温廷安理顺思绪,便坦荡了,泰然地拂袖伸腕,做了个请姿,道:「有劳二弟。」
及至温廷舜坐在她身边,这一张簟席便是稍显拥仄了些,为免他心生厌离之意,温廷安一行一颇为慎微,儘量不触着他,但她今夜穿得是广云对襟襕袍,袖袍裁得宽大如云,右手书字之时,手肘需要抬起一些弧度,这般一来,袖褶无可避免会触碰着温廷舜的氅衣,他的左手端放在膝头,左胳膊便在氅衣之下,及至她写横折撇捺等笔划,隔着两层衣料,肘弯的肌肤必会触着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