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舜垂着眸,神态掩藏在熏炉的青烟烛火之中,那一本看了一半的书阖上,拢入袖囊之中。空气里瀰漫着清软的青梅香气,是从她的髮鬓间泛散而来,她的髮丝绞干了,但汤池里的香料萦绕不去。
他离得近了,便能觉知到。
温廷舜淡淡地拢着眉心,神思有些被这香气牵着,继而觉知到一种隐微的异样,如一株喜阴的苗,在心内不知不觉破了土,他颇感凛然,不着痕迹敛住神思,往外挪出了三寸,视线集中落在温廷安执笔的皓腕,以及在墨纸之上摹写的瘦金体上。
片晌,她写完了一遍寒食帖,他便面无表情地说了声停,指着墨字的几处地方,说这几个关捩之处该用重笔,又指了指她悬腕的姿态,沉腕不足,笔势与意态仍旧不够遒劲。
温廷安自是不知温廷舜为何会突然给他一张冷麵,不过,他给她冷麵还少么?她早已司空见惯,回望了一番字帖,照着温廷舜的话再摹写了一回,该重的地方,都沉了腕去写,结果书毕,只见温廷舜抿了抿薄唇,说她矫枉过正,徒用蛮劲,失了骨魄。
温廷安又照着他的建议重摹一回,这厢仍旧阎王铁面。
第一次腕力不逮,第二次蛮力过猛,第三次骨肉俱失,时而久之,温廷安算是明白了,温廷舜这厢一定是在故意折腾她,她是长兄,不是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也是有脾性的。
她看着自己三番写得寒食帖,与那碑帖上先帝手术的字,虽一时难以望其项背,但绝不算差。
眼下,温廷安皮笑肉不笑地道:「为兄资质钝,这般下去,纵然写至天亮,怕是亦收效甚微,不若这般,幼弟便教为兄写上一回,如何?」
——教他?
温廷舜眸色半落,视线落在了她的指节上,长兄的手偏近女相,亭亭如软玉,肤白如腻脂,看上去既幼且滑,柔弱无骨。
情不自禁地,想起数日前一个拂晓的黎明,日色昏昧如雾,帐帷静缓翻飞,车壁内掌着一豆酥油灯,风雪的窸窣清声缭绕内外,温廷安将手轻轻覆在他掌心腹地,那一抹温软的触感,在他心尖上草长莺飞,甚至,这人有意无意捻住了他虎口,指尖在长茧的肌肤撩刮,他连呼吸都轻了一截,温廷安是断袖,做这等轻薄之举,他本应生厌才是,可是,他只听到了心率漏跳一拍的空茫声,指腹悄然捏紧了虎口。
温廷舜明显觉知到,方才所思之事,甚至是三番为难温廷安的话辞,显然超乎了他寻常的理智,循理而言,他不当这般不理智,更不当去追溯起这件事。
扃牖外是堕指折胶的料峭春寒,书斋之中熏炉炭火烧得正旺,他无端殊觉周身掠过一阵难以言喻的滚烫。
温廷安不知这位二弟如何作想,他思绪从不外泄,但她是在蓄意激他,她故意露出了不耐,便是让令他知难而退。他顾忌她是个断袖,此前她但凡触着了他,他是避之唯恐不及。
温廷安復又以退为进,柔声道:「二弟不愿也罢,其实,耽搁二弟学业本就不好,吕祖迁吕斋长的瘦金体不错,为兄不若明日请教他为好。」后日便是升舍试,明儿请教,多少有些临时抱佛脚之嫌,吕祖迁素来视她为竞争敌手,同坐一榻,少不得风云汹涌,但他既然肯给她送《新律》,说明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教教书法,也不见得他不会同意。
温廷舜自是知晓温廷安与吕祖迁关係甚善,静默几息,疏淡地道:「明日学便是过于迟了,我教长兄写一回罢。」这便是愿意教他的意思。
温廷安怔忪一晌,没了响声。
温廷舜面无表情,自温廷安的右侧款款起身,一步一步绕至她的身后,此一瞬,一道峻挺修直的深色人影,由远及近笼罩住她,随着那人的俯近,她鼻尖萦绕着一团沉香雪松的凉冽气息,那一股隐微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温廷安下意识垂落眸心,因是拘谨局促,蝴蝶骨绷紧微微绷直,俨似一尾折翼的蝶,后颈也泅染了一丝浅浅晕色。
温廷舜到了她身后,伸出一隻骨节匀亭、指节修长的手,指腹捂着她的手背与指根,是柔腻与粗粝的厮磨,她只能感受到少年的温热,她执着湖笔的掌心腹地,竟是微微渗出一层黏腻的薄汗。
力道不轻不重,是刚刚好能掣肘她书字的力度,拿捏得极为到位,她不易挣脱,但他也不会弄疼她。
「笔势要沉,侧锋要疾,运杆要稳。」温廷舜垂落视线,鸦黑的睫羽扫落一片霾影,洞察不出丝毫的思绪,嗓音如沉金冷玉,一面道,一面推握着她的手,陆陆续续写下一行字。
彼此的手肘紧偎相贴,距离随着字字写毕而更加拉近。
温廷安自始自终都垂着眼,视线看着字帖上一行又一行的字,不得不说,温廷舜的书学造诣确乎是极高的,经他教授写出的瘦金体,与她自个儿写的瘦金体,两番对比,竟是有着云泥之别,她的字过于轻秀了,不够遒劲,摹字之时只学得了外在皮毛,而温廷舜教她写得字便是不一样了,骨魄与文气俱在,端的是入木三分。
如此想来,温廷舜刚刚所述的阙漏,她确乎是存在的,她写得不够好,还能写得更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