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凝了凝眉心,舜哥儿的书法是孙辈之中的翘楚,这事毋庸置疑,但他的脾性她是知晓的,一身傲骨,对温廷安并不待见,这十几年以来,在温青松膝下承学,来琢绣院请安的次数屈指可数,虽说平素打照面时,他该有的礼数一定不会少,但能让人觉知到他恭谨之中的疏离,这个仅有舞象之龄的少年,心中的城府与逆鳞,却远超同龄朋辈,教吕氏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到底是那人的孩子,与温家的子嗣本就不是同根生,为何温老太爷还要将命他指导温廷安的书法?这不是明摆着将她往火坑之中推?
温廷安幼年做过很多待他不好的事儿,他偏偏都锱铢必较般的铭记于心,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吕氏其实都看在眼底,温廷安有些小伶俐,但论权谋与心智,根本不敌温廷舜,若跟他处一块儿斗智斗勇,怕是会落于下风。
吕氏有些顾虑,欲要起身,躬自去书斋那处看上一看,却见温善晋满身药香披雪而至,他来得正是时候,吕氏忙将自己的忧思与他说了一通,温善晋倒是摇了摇蒲葵扇,坐在金丝梨木圈椅上,朝丫鬟们使了个眼色,檀红与瓷青互视一眼,俱是退了下去。
待屋中剩下二人,温善晋才淡笑一声,扶住她的肩膊,让她与之偕坐,温声道:「兄弟俩有事没事斗个法,不是很寻常么?舜哥儿性子太深静了,一根弦绷得太紧,一个人常待在文景院子里,杜户不出,这般不好,需要安儿闹一闹他。」
吕氏却是觉得温善晋在说风凉话,别开了他的手掌,正色道:「安儿是什么人,舜哥儿又是什么人,老爷你并非不清楚。温老太爷今次给安儿摸底,安儿策论写得深入人心,他便命舜哥儿为她指导书法,这叫什么事儿,若是有心栽培,为何不延请一位侍读学士授学左右?老太爷让舜哥儿辅导安儿,怕是借着幌子盯梢。」
温善豫却是觉得吕氏委实多虑了:「安儿韬光养晦,厚积薄发,你当高兴才是,父亲不仅有意栽培安儿,也有意让长房和睦,毕竟他们二人今后皆是要挑大樑的,让舜哥儿教教安儿也属常情,兄弟宜结不宜解。你难道没觉察着,近些时日舜哥儿与安儿来往,再未起争端了么?」
吕氏忖了一忖,发觉温善晋说得不无道理,自打温老太爷吩咐温廷舜去敦促温廷安的课业,二人在书斋之中倒是未生什么隙故,甚至比往常还要和睦不少。
难不成,真是她多虑了?
可温廷安终究倒是个女儿家,吕氏就怕她到了温廷舜那儿,会吃暗亏。
此下,温廷安趺坐于书榻之前,掌了烛火,慢条斯理地研磨铺纸,温廷舜与她只有一席之隔,披着一席月白薄氅,取了一本书在专注地看,眸色平寂如窗扃之外的长夜,萦绕着一团融不进揉不开的雾色,看不出丝毫的喜怒哀乐,但眼神是专注的,侧颜轮廓线条凛冽且硬朗,如墨纸上一片绸墨。
两人隔着楚河汉界,谁也不曾越界,谁也不曾主动言语,气氛阒寂得只余下研磨之簌簌声。
温廷安其实心下纳罕,想不通这人不愿指导自己书法,却要应承下温青松的提议,与自己同居于一个屋檐下。虽是想不通,但她也没往深处去想,研磨毕,她撩袖伸腕,沿着碑帖开始临摹瘦金体。
温廷安临摹之时,温廷舜的视线自书页之中缓缓抬升,半掀起眼睑看她。
过去数日,他从未给长兄一个正眼,今次认真审视,不知为何,他的呼吸隐微地起了褶皱。
眸如穹皓月,面如檐上霜,长兄的肤色比寻常的男儿郎都要柔净匀润,身量秾纤得衷,如兰之馨,如圭如璋,并不会显得阴柔,反而衬出了一股利落的英气,在烛火半明半昧的掩映之下,他的肌肤透着胭脂般的晕色,薄唇淡淡抿成了一条细线,因是从侧面看着他,温廷舜可以看到那唇珠,微微朝上翻翘的弧度,起了一层朦胧光影,艷丽鲜明。
夜未央,恰是一夜之中最冷的时辰,但书斋内极暖,温廷安专心习字,原是被冻红的玉白指节,恢復成了剔透的颜色,如若翡翠,又似琢玉,一翕一动,一撇一捺,都像是在观者心口上描边。
似是觉知到了一种莫能言喻的感召,鬼使神差地,温廷舜放下了书,施施然起身,跨过了楚河汉界,朝长兄踱步而去。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温廷安执笔摹写碑帖, 摹写至兴起处,等閒是心无旁骛,是以温廷舜静然行至她的身前, 她亦是未有所觉察。
待她将先帝所作的寒食帖摹完了, 觉得腕酸腰麻, 欲要率性抻个拦腰之时,身体朝后稍稍一倾,却是于不经意间,指根触及了某人的袍裾, 触感一片霜冷拨沁,温廷安一滞,抬眸朝后睇去, 发现温廷舜正负手立于她身后, 一对邃眸沉深如渊,缓缓扫过桌案上的墨拓宣纸, 他稍稍俯身,修直如瑜玉的指根, 徐徐执起了她的字帖,入目便是钤印落款,『寒食帖』三字书乎其上。
他捻起墨纸的那一瞬,温廷安嗅着一阵极凉冽的寒雪沉香, 辗转在她右侧的空气之中, 两人靠得有些近了,彼此吐息清晰可闻,他的呼吸温沉, 俯住身子时,冷冽气息无意喷薄在她的髮鬓间, 状似无意,且若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