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页

「但更多的,我是想让小清能在那里寻到些扶离的影子。」元濉掩面,「哪怕是聊以慰藉……」

「那是扶离边陲之上,商贸最为发达的两座城池,在那里的城中坊市上,你们能找到扶离任意一个地方的特产。」

「……阿衍,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们那年回来过吗?」

第565章 他们都等不来了

「……你果然是知道的。」墨君漓茫然又麻木地张了张嘴,脱口的声线细小宛若游丝,他的喉咙已堵得近乎发不出声了。

「你既知道我带着她回来过,那你知不知道,走前的那一日,她呆呆地站在城中最高的那座观景台上看了许久,几乎是从清晨看到了正午,又从正午看到黄昏?」

「她一直看着皇城的方向……看了整整一天!」少年悄然红了眼眶,唇舌亦不受控地打了颤。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娘那天眺望皇城时的表情。

他眼睁睁看着她从满目的期待渐渐化成了失望,他眼睁睁看着她瞳眸之内的光色寸寸退去,仅剩的一点怀念,都变作了一池枯死的灰白。

她把尚且年幼的他抱上了栏杆,遥遥指着远方皇城之内那一片彩色的琉璃房瓦,她说阿衍你看,那里就是娘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

「她那时跟我说:『阿衍,其实娘这次回来,是想见你舅舅一面。』」墨君漓闭目,小姑娘静静攥紧了他的手,「她在那等了你整整一个白天。」

那个不再年轻的妇人寻来幼时最爱的一支簪花,她揣着那支簪花,在那观景台上等了一整个白日,却终究没能等来她的兄长。

于是一腔的滚烫霎时凝成了满腹的冰霜,那冰霜又随天边步步西沉的日色,破灭成漫天聚不拢的稀薄雾气,随风散入故国的每一寸旧土,化作尘泥。

「你知道她在等你吗?」少年的语调放得极轻极飘,眼中带着藏不住的怨。

他没法忘却他娘那日说出那话时的眼神,同样就没法原谅他面前这看着已形销骨立、时日不久的舅舅。

「……小清没跟你说过吗?」老人静默地听他质问出那最后一句话,忽的垮下两条泛了霜色的长眉,「你们那日登上的,是隶属皇家的观景台。」

「那台子虽在春秋两季对往来的游人开放,却会在每日未末时分,准点清人。」

「你们那次留到了酉时。」

「……我如何能不知道。」元濉低头嘆出口浊气,「我如何能不知道——」

「你明明知道,」墨君漓睁大了眼,瞳仁止不住地抖了又抖,「又为何不肯露面、不肯见她?」

「见了这一次又能如何,徒增他日的烦恼吗?」老人撑了手肘,将头深深埋进了两手之间,「阿衍,你也身在天家,当知道京城之内,会布下多少他人眼线。」

「扶离的前朝不比干平,我手中权势散出去的比墨景耀那兔崽子多得多——这上京之内的眼线,只会比你们干京更为驳杂纷扰,即便我是帝王,也不得不顾忌着这些。」

眼线。

呵,眼线?

墨君漓哂笑着弯了唇角——他当然知道京城之内的眼线有多乱多杂,可他眼下既敢来见他,当年又为何不敢去见他娘?

「我知道你肯定想问,为什么当日我不敢去见小清,今日却敢来见你。」元濉开口堵住了少年尚未挤出喉咙的话,「那是因为我没多少活头了。」

「少则三五日,多则二十来天。」

「崽子,现在的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将死之人。」老人捂着眼睛咧嘴大笑,他笑得自己胸中剧颤,笑得自己不住地咳,「将死之人,又能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忍了一辈子,压了一辈子,同样也熬了一辈子。

而今他快死了,亦终于不用再忍再熬。

他总算可以不再当那高位之上、冷血无情的帝王。

「崽子,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老子,」元濉慢慢坐正了身子,少年的眼尖,远远瞥见他苍白嘴唇上渗着一点不起眼的赤,「他的命,比我好。」

「他有兄弟在侧,又有至交在旁帮忙稳固着朝堂。」

「那帮文臣再是折腾,终也反不过那片天去,他手头攥着近二十万兵权,浑然无需惧怕他们,哪怕是想兵不血刃,也只需多隐忍几年,徐徐图之便好。」

「扶离和你们那里完全不一样。」

扶离没有宗室,他也没有那样的生死至交,皇族的权力便只能一分再分,甚至,在他下令抄斩了昭武将军府之前,他手头攥着的可用兵马,尚不足三万。

唯有那不到两万的禁军,并上一万的禁军预|备|役罢了。

「所以我不能、也不敢露面,我只能在暗中偷偷看你娘一眼——我看她的精神不错,也看出来你足够聪慧贴心。」老人抬手掩唇,一阵轻咳,「于是我安心了。」

安心了,他便忍着不舍回了宫,他以为小妹已然得到了她想要的幸福,哪成想,那一眼竟成了永别。

元清的死讯传回扶离的时候,他正忙着处理南部的小型叛乱,彼时不过是秋初,七月里上京的天还热着,他却只一瞬间便如坠了冰窟。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眉目,他木然点亮满殿的灯烛,静静翻出他小妹当年初学女红时,给他缝的那件狐裘。

那裘衣上的针迹歪歪扭扭,毛领上丑丑的绣花也磨秃了大半,他抱着那东西在她生活过的汀兰殿里呆坐了一宿。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如有侵权,联系xs8666©proton.me
Copyright © 2026 海猫吧小说网 Baidu | Sm | x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