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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他是旧年留下的老古董,是早晚被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她总说他只会讲些啰嗦又没用的废话,时不常还要爬去他东宫房檐上去揭他的屋瓦。

专门挑那快下小雨的时候揭,雨丝细软飘轻没多少力道,这样便不会打漏周边的瓦,却又能浸得他寝宫里到处又闷又潮。

不过,那小妮子总归还是有些良心在的,还记得给他留一个干干净净的偏殿,也记得在雨停后,帮着他晒一晒殿中遭了殃的被褥。

这崽子的性子和他娘一样。

「阿衍?」墨君漓绷着那古怪不已的声线不变,眸中讥嘲之色愈发凛冽,「看来老头先前没少给你通风报信。」

竟连他的字都告诉他了。

「不,实际上,除了求娶小清与你娘殡天的那两次外,你老子从未给我写过什么书信。」元濉摇头,双手鬆松搭上了扶手,「是你娘告诉我的。」

「你和乐绾出生之后,你娘都曾往扶离寄送过家书——你与你妹妹的名字,我也都是从那里得知的。」

「崽子,干平和扶离的关係没那么好,但我和你娘的关係,也没你想像中的那样差。」老人话毕,低头无声嘆息一口。

他只有元清这么一个妹妹。

他只有这一个妹妹,又怎会当真忍心与她断了来往?

只不过是……这只不过是——

「那你既与她的关係不差,又为何至死不让她再踏足扶离半步?」墨君漓蹙眉发问,即便这答案他已从自家老头口中得知过一次了,但他还是想听他说。

他想听他亲口说。

「我娘生前最后一个遗憾,便是未能回到宫中看看。」少年说着,声线内止不住带上了细细的抖,「她想再看一眼她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地方。」

「她只想再看那一眼。」

「你以为我不想让她回来吗?」元濉倏然抬头,苍白髮干的嘴皮轻轻打了哆嗦,「可是阿衍,我若真让她回来了——」

「我若真让她回来,那她又得拿着什么样的身份进宫!」

「是你们干平云璟帝最宠爱的宸妃,还是我们扶离出嫁了多年的长公主?」

「他国妃嫔怎能入得皇城,出嫁多年的长公主,又可还算是扶离的子民?」老人用力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枯瘦的指头被他捏得泛了白,「朝臣们会怎么看,天下人又会怎么看?」

「崽子,你想我如何自处、让你娘如何自处!」

「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死活不同意你娘嫁给你老子吗?」元濉鬆了扶手,闭目向后重重一倚。

他头顶的金冠磕上了椅背,发出一声半闷不脆的响,一点犯浑发浊的水珠悄然溢出眼角,眨眼消失在他鬓边的褶皱之间。

「因为干平太大了。」

干平的地域太广,干平的人口太多,干平的兵马精良、慕家历代的统帅又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

它是世间唯一能与扶离一较高下的大国,这天下太平得太久,历经数代韬光养晦之后的扶离亦早已兵强马壮,大争之世近在眼前,两国註定要有一战——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墨景耀那老兔崽子,显然是位世间少有的贤明帝王。」

「他和西商、桑若的那群蠢货不一样,干平也不同于虞朱、九玄那样的撮尔小国。」老人抬眸,发浊的眼瞳之内满是不舍。

他看着面前风华正茂的半大少年,看着他那故意绷出来的冰冷眉眼,恍惚便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小妹,看到了当年那个十几岁、还会跟他撒娇怄气,会与他讨要一两件心爱之物的元清。

都快四十年了。

竟然都这么多年了。

「若你娘嫁去的是虞朱、九玄,哪怕是桑若、西商或是寒泽,我都能以长公主之礼将她风风光光地迎回来、接进宫中。」

「可她嫁去的是干平。」元濉的齿关打颤,喉咙里隐隐带上了三分哽咽,「我若真以那样的礼节迎她回来,只会让她的处境越发尴尬难堪。」

「我当初曾想将她嫁给朝中重臣,但你娘打定了主意一心只想跟着你老子回干平,我拗不过她,我被她说得动摇,我别无他法——」

「我只能亲手将她送上花轿,再亲口告诉她,只要出了京城的门,她就再不是扶离的人。」

她不再是扶离的人,便不用再为着扶离的杂事劳心伤神,她只管跟着他心爱的人回去过他们的小日子就好。

他不想看他这唯一的妹妹被夹在两个国家之间,左右为难。

「你们干平尽西南与桑若和扶离接壤的那两个城池,就是我那时送给她的嫁妆。」老人的嗓音微顿,「当然,我承认,我当年将那两城充作嫁妆,确乎是存了让干平帮着牵制一下南疆的意思。」

在那两座城被划归干平之前,干平是不曾与南疆直接接壤的,它们之间夹了个扶离,而这,又让扶离颇有腹背受敌之势。

但当他将那两座边陲城池送给干平之后,南疆的局势便彻底改变了。

桑若被当世的两个大国困在合围之内,南疆诸小国再掀不起半点风浪。

他们原想在那两城被干平同化、掌控之前挑起域南战事,奈何慕家铁骑太过骁勇,那时的慕文敬又正值最善战的年纪,他们根本攻不破干平的防线。

南疆闹了足足五年,那两城却终究成了干平的国土,南疆亦就此安稳了十数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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