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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殿中的灯火如昼,炭盆将屋子烘得宛若暖炉,他却仍旧觉得冷。

钻到骨子里的那种冷。

后来汀兰殿的烛火,不分昼夜地长明了四十九日,皇寺里大和尚们的诵经之声亦跟着响了四十九天。

七七之后他命人封锁了那座宫殿,每日除了打扫殿宇的宫人,再不许他人入内半步。

他记得每年替小妮子换上她幼时最喜欢的月白窗纱,记得每逢枣子上市时送去两盘新鲜的青枣,可这十几年过去,他仍旧没能等来他的妹妹。

是了,他不可能再等来了。

错过那一次,他就再等不来了。

他们都等不来了。

「……你安心的太早了。」墨君漓缓缓垂下眼睫,试图遮去他瞳底外溢的痛楚,「她的身子本就不好,又郁结于心多年,等到病发之时,早已无力回天。」

那是他重活一世,也没能拦下的悲剧,是他终生之憾。

「是啊,我安心的太早了。」元濉嘆息,自嘲笑笑,「要是我早知道会是这样,当初就不会心软答应你娘,让她嫁到干平去了。」

「你若把她强行留在扶离,」少年扯扯唇角,不置可否,「她的心结指不定会更重。」

第566章 与他们并无两样

心结……

老人的眸中有着一瞬间的恍惚,那小妮子的心结。

「小清总是容易想得太多。」元濉垂了眼,唇边带了股发苦发涩的笑,「我以为我将她彻底赶出了扶离,她便不会再那样为难了。」

他以为他与她断了联繫,她就不必再自觉被搁置在了两国之间,备受煎熬、左右为难。

「那怎么可能。」墨君漓嗤笑着扯了唇角,「你以为我娘跟你一样吗?」

他娘不是元濉那样冷静自持的帝王,她不可能因着兄长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当真就此忘却了她那生活了二十余年的故国。

她只是个姑娘,只是个性子比别人坚毅一些、执拗一点,想法独特又极重感情的姑娘。

「何况,她的心结也不止这点。」少年低头望向自己泛冷发白的指尖,声线微沉,「被夹在扶离与干平之间的纠结、后宫那避不开的暗斗明争,还有温姨的死。」

他记得清清楚楚,两世以来,他娘的身子,每次都是在温姨去世之后,飞速垮下去的。

温妘亡故之时,乐绾还不足两岁,他娘经过一番生产之后的身子本就尚未恢復得利落,满腹心结再加上那至交好友陡然离世的打击,只这一下子,便令她的精神与身体,彻底的垮塌下去了。

可惜他当时也不过五岁,他既没法子救下难产的温妘,也没法子打开他娘隐藏胸中的所有郁结。

他只能乖乖看着乐绾、好好陪着她,等到她的身子好些,再想个由头,骗她扮作商贾之女,溜回扶离痛痛快快地玩一玩。

回到扶离时,他在他娘亲脸上看见了久违的笑影,那一个月他们过得太过开心,开心到让他几乎以为,他娘自此便再不会有那些心结了。

直到他们离去前的最后一日,她抱着他上了那座观景小台,她在那站了一整个白天,而他又眼见着她瞳中的光芒寸寸破灭——

他知道,他娘心中的结已团成了她的死劫,她打不开它,他也留不下她。

「说来,这也是我最不明白的一点。」墨君漓抬了眼,定定看向雅间另一侧、端坐轮椅内的帝王。

他瞧见他覆了霜的鬓髮,瞥见他皱纹横生的眉眼,同样看到了他掩藏在衣衫之下、干瘪又消瘦的躯壳。

像是裹了层树皮的陈年枯骨。

他竟已经这样老了。

少年晃了晃神,前生他从未见过他这所谓的舅舅,今生也对元濉知之甚少。

在世人的口中,他是位生性多疑又心狠手辣的无情帝王;在娘亲的嘴里,他则是个严厉且稍有些古板、不擅长表达自己,又极为厉害的兄长。

他对他的一切认知,一切都源自于他人的描述,而当他真真切切站到了他的面前,他才恍然察觉,原来他从前的感受,都不过是虚妄。

元濉只是个失了小妹的兄长,是个不被外甥承认的舅舅,他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又孤坐高位、身负重任——他只是个挣扎在红尘之内的普通人罢了。

与他们并无两样。

「你明知道温姨是我娘的至亲好友,为何还要对她下手?」墨君漓蹙了眉,他能感觉得到,从他提起温妘的那一刻起,小姑娘掌心中的冷汗便再没消下去过。

她在紧张,既怕听到他们想像中的那个答案,又怕那谜底与他们想像中的不同。

「温姨过身后,我娘的精神,差不离瞬间便垮去了一半。」少年轻拍着慕惜辞的手背以示安抚,而后微微定了定神,「不可能不知道温姨对她有多重要。」

「而且,自当年那封假战报之后,你们不是都消停了五六年了吗?为何又突然对她动了手?」

「或者说……那一次究竟是不是你派人对她下的手?」

老人闻言沉默了良久,半晌方低眉吐出口浊气:「我当然知道小妘是她的挚友,所以我亦从未想过要要她的命。」

「而你说的那两次——假战报和后来小妘生小丫头的那一次,的确也都是我派人动的手。」

「……为什么?」墨君漓的眉头愈蹙愈紧,慕惜辞亦跟着霍然抬了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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