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无论如何,最好的结局该是由圣人亲自发落。
从前的皇权特使指挥使,被赋予过先斩后奏之权,而今的西州定王却没有这个权利。若四皇子今夜死在桦庭——朝野必生动盪,又或情况糟糕的话,主子可能会被圣人以谋杀皇子的罪名,轻则抄家流放,重则以罪论诛。
玖卿能明白这里面的轻重,晏希驰自然心如明镜。
可他只要一想到。
若非他的王妃足够勇敢,若非那隻镯子在关键时刻替他守护了她,后果会是怎样……
江莳年会被强.暴。
一次又一次的抡掼,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着这冬夜风声簌簌,任谁听了都会头皮发麻。
晏承钊显然也没料到,他堂堂皇子,竟有一天会被一个残废单方面殴打到毫无还手之力,他怎么敢?!他的暗影呢!他的侍卫呢!都他妈迷路了吗!
尊严被践踏,骄傲被粉碎。
终于,不知是被抡得狠了,再也受不了了,还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晏承钊仿佛失智一般,突然「迴光返照」,狰狞又扭曲地哈哈大笑起来,口齿也清晰了许多。
「你这条阴沟里的蛆虫,乱咬人的疯狗,无能狂怒的残废,你他妈连自己女人都保护不了,你拿老子撒气,有种杀了我,你敢吗。」
「不敢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近女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为了个女人疯成这样,早知如此,老子就该找人给她轮——」
「砰——」
这一次,晏承钊久久没能再发出声音来。
然而人在极致的屈辱和愤怒之下,往往有着超乎寻常的意志力。几口鲜血喷出,冰冷的轮椅之下,血色与雪色蜿蜒交织,晏承钊眼前几乎看不清任何事物,神色却越发癫狂。
「有朝一日,能看到咱们高贵自持的定王殿下狗急跳墙,痛快,真他妈痛快……来,杀了我,杀了本皇子,你的女人,你家祖母,你整个定王府都给老子陪葬,动手,别犹豫……今日你若弄不死老子,老子今后定扒了你的皮……」
这期间,司阍来报。
「王爷,高公公求见。」
高公公深夜来访,意味着上头的皇帝老子被惊动,晏承钊瞬间有了底气,笑得更加猖狂了,又因牵扯到伤口,好一阵龇牙咧嘴,嘴上嚎叫道:「快!来人!来人,把这个目无王法以下犯上的疯狗给本皇子抓起来,剔骨抽筋,架火上烤,凌迟处死……」
无人理他。
半晌。
「转告高公公,四皇子完好无损,让他向皇叔带话,子琛与四哥叙旧,还请皇叔无需挂心。」
男人声线沁凉,裹挟着森冷寒意,却隐隐比先前沉静了些。
听到「完好无损」四个字。晏承钊当即要诈尸一般「垂死病中惊坐起」,却又一次被一隻手轻而易举拍了下去。
「什么叫做完好无损……」
「你他妈果……真丧……心病狂……」
司阍退下之后,晏承钊又断断续续骂了好一阵,因笃定自己出不了事,嘴上越发起劲。
却不知为何,晏希驰不再抡他。
除玖卿和曲枭之外,桦庭所有下人都被遣散了,否则任谁见了此刻的晏承钊,都不会认为这是一位平日还算体面的皇子。直到骂不动了,他整个血糊糊地摊在地上,若非胸膛还在起伏,看上去仿佛已经是个死人。
至此,桦庭彻底陷入死寂。
万籁俱静的夜,庭前的雪越下越大,是江莳年喜欢的大雪纷飞的样子。
玖卿撑了伞,举在轮椅上方。
男人却仿如一尊静默的雕像,黑沉沉的视线与夜色融为一体。
没人知道晏希驰心里在思量些什么。
半晌,他的指节从眉心划下,示意玖卿和曲枭也退下去。
「你说得对。」
「一个无能的残废,连自己女人都保护不了。」
他的王妃今日有此一遭,晏希驰比谁都清楚,源头在他。今日即便清理一个晏承钊,日后还有无数豺狼虎豹。
是他不够强大。
长久的静默,似有一声几不可闻的惨笑。
这期间,趁着轮椅上的男人失神,晏承钊的手,用尽最后力气,隐晦地摸向自己的长靴,那里面藏着锋利的匕首。
「这时才想起要偷袭,晚了。」
晏希驰开口时,看也没看他。
「私造兵器,贪污赈灾款项,勾结外官,行刺太子,暗交覃人,离间朝臣……晏承钊,你机关算尽,试图登顶,自以为算无遗漏,可知自己有多少把柄落在旁人手里。」
曾经的皇权特使指挥使一职,乃皇帝疑心已故的晏彻,有意将扣在京中的质子晏希驰竖立为众矢之的,既能肃清朝野,又能给定王府拉仇恨,以此掣肘,权力制衡。
晏希驰看似乖顺为刀,却也利用这把刀所带来的便利,手里握着朝野上下无数人的把柄,这也是许多仇家不敢真正动他的原因。
晏承钊是个例外,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典型。
「你自幼心术不正,这些年仗着母家势力翻云覆雨,笼络朝臣,欺下瞒上,无孔不入……可知皇叔早已对你起了疑心,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争,便能有的。本王若是你,瑜洲一案之后,便夹紧尾巴,韬光养晦。」
晏希驰声线轻飘飘的,似在对晏承钊说话,又似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