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晟已换了干净衣裳坐在软榻上,身上包裹了一层厚厚的锦被,然他面容冷峻,蹙起的眉峰泛着肃整。
「别不开心啦。」桑汀端着姜汤过来,语调软软:「先喝了这汤暖身,所幸无伤,外头的事再要紧,也比不过身子。」
稽晟目光灼灼看着她:「怕吗?」
桑汀一愣,默默垂下眼帘,嗓音低了去:「怕的。」
怎么会不怕啊?
她上一瞬还和他说笑,在想要如何谢他才好,熟知危险就在毫无预兆的下一瞬,那时候大脑一片空白,如今回想起来,双腿仍是止不住地发软。
可也是不怕的。
那么危急的时候,他最先推了她到岸上。
桑汀俯身亲.吻稽晟冰凉的额头,唇瓣柔软,轻轻碾过,凉意无声褪散开。她小声问:「以后我们还会遇上这样的境况,是吗?」
我们,她说「我们」。JSG
稽晟眼眸半阖,心中骐骥与忧思参半,许久没说话。
于是桑汀将温热的汤蛊放到他手上,随后两手捧住他冰冷的脸庞,眼波温婉平静,里面倒映着男人怏怏垂下的眼睑。
桑汀说:「从前是我不好,才叫你一个人踏遍风霜、历尽劫难,可如今不一样了,我虽一女儿身,不能提刀上阵,替你衝锋杀敌,却能在每一个像这样的夜晚为你留灯盏,备热汤,我再努力一点,你也等等我,好不好?」
第74章 .晋江 留恋
对上姑娘那样真挚澄澈的杏眸, 稽晟握紧汤药的手掌变得滚烫,热流涌动窜上心头,驱散了护城河水的透骨寒凉,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声音暗哑问:「又在胡说什么?」
「我才没有!」桑汀神色认真地道,「我也想试着去融入你的世界, 鲜血淋漓也好,险象环生也罢,我是怕,这世上没有谁是不怕死的,可是比起险境,我更不愿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些, 这里会痛。」
她指着胸口, 眸子的光芒渐渐黯了下去, 随后又忍不住搂住稽晟的脖颈, 依恋不舍, 心间泛上密密麻麻的疼意,不知怎的,低低呢喃了一句傻话:「你说我要是男子该有多好……」
闻言, 稽晟眉心一跳, 力道有些重地捏在她腰窝上:「不许胡思乱想!」
若他的阿汀是男子——
光是这么想着,稽晟的脸色便难看得不行。
实则话从嘴里说出来,桑汀也有些懵了, 她将脸埋在男人肩胛上,身子有些发软:「不想了不想了。」
稽晟按在她腰窝上的力道才慢慢轻了,「今夜幕后是何人捣乱我心中有数,别担心, 自有我护你周全,但记这段时日离小百里远些,不论他说什么都不要信,知道吗?」
桑汀默了默,才小声问:「小百里……是那个脸上有丑陋疤痕的男人,对吗?」
稽晟抿唇不语,周身上下却在一瞬间平添了肃杀之气,桑汀似有感应,抬头看到他冷硬的下颚线条,纵使有满腹的疑惑,也不再多问了。
「我知道啦。」灯光映衬下,少女明眸皓齿,乖巧得不像样,「我只信你。」
稽晟低声笑,被捂得温热的额头抵在她眉心,「不怕我哄你骗你了」
「啊?」桑汀有些脸热,匆匆站起身,垂眸看着他手里的姜汤说:「凉,都凉了,你快喝。」
「呵,」稽晟一口喝完那汤,放下碗时,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入耳里。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有了思量,神色随之变得严肃。
桑汀转身拿来外袍和鹤氅给稽晟,旋即又去寻腰带,这才发觉挂在架子上的已换了一条青绿色的,她略微迟疑,到底是取了下来。
谁知转身却见稽晟手里拿着她送的那条赤金腰带繫上,锦囊亦在。
他神色淡淡,动作不徐不疾,披上大氅,说:「贴身亲近之物,我从不假于人手。」
桑汀怔了怔,想起那时掉落水中,一片混乱,求生杀敌当为最最要紧,这等小物件,他竟还能保存完好。
许多时候,夷狄王的细心贴切甚至远远超脱了女子,哪怕是粗略回想起来,他每一处都不曾遗忘过。
而这样独一份的细緻宠爱,全倾注在了桑汀身上。
从前桑汀说一句想要过中秋,从不过节的夷狄王开始叫人去准备燃到天明的橘子灯;桑汀体弱,在东辰殿被冻得感了风寒,次日东辰殿便加了羊毛毯和火炉;
数不清了,谁也数不清夷狄王到底做了多少叫人不敢置信的事,若有史官记载,想必已换了几沓册子。
烛火摇曳,暖意氤氲,大雄还立在屏风外头。
桑汀张了张嘴,一时不该说些什么,只觉眼眶酸涩,那股子不舍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汹涌,她从来没有这么不想离开稽晟的时候,却也从来没有这样理智的时候。
「发什么愣?」稽晟已穿戴齐整,两步走过来,揉了揉她柔软的脸颊,「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桑汀下意识摇头,又很快地点头,温声细语掩饰不了心事:「我们别发脾气,也别动怒,有事好好处理了,我,我等……」
「等什么等?去睡。」稽晟沉着声音说话时,显得格外凶狠,可说过重话后,又忍不下心。
话音甫一落下,他便缓和了语气,哄着说:「乖,听话,我去去就回。」
「……嗯。」桑汀拼命咽下哽咽,送稽晟出了坤宁宫,眼儿才慢慢涌出泪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