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收回了流连在姑娘身上的视线, 脸色有些不太好, 却仍是扯唇笑道:「你我一别数年, 如今倒也不必如此, 舞刀弄剑,出口污.秽,再怎么说, 本王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稽晟毫不留情地斥骂一句:「尔尔不过小人奸佞, 休要往脸上贴金!」
说话间,稽晟已行至桑汀身侧。
侍卫主动退到一侧,只见东启帝手中长剑不知何时已垂下背到身后, 方才还冷冽寒凛的神色倏的变得柔和:「如何?可有受伤?」
「没……」桑汀不断摇头,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湿润,「我没事,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她急忙握住稽晟的手臂上下查看, 谁料才将碰上那样湿冷的衣襟,便被冷得一哆嗦:「好冷!」
桑汀两手微微发抖,又急急去解身上的毛领斗篷,被稽晟拦住。
「阿汀别急,我不冷。」大大的水滴顺着他衣袍啪嗒掉在地上,慢慢湿了一块地方,然他眉目舒展,俯身凝着快要急哭的小姑娘,温声说:「没受伤便好,夜里风大,你先回车架等我。」
桑汀抓紧他如寒冰的手掌,声音哽咽:「你呢?」
稽晟狭眸睨向百里荆,杀意波动。
桑汀心头一紧,后怕地去摸男人手里的剑,「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好不好?」
「你身上都湿透了,不能拖着,要生病的,大家都落了水,伤亡不知,要紧的是救人……」
稽晟脸色沉了沉:「听话。」
桑汀咬唇,手上动作因而顿住。
她如何瞧不出稽晟是动了杀心,且不论那什么王子是什么来路,眼下已是深夜,郊外人多眼杂,不知哪处还藏有刺客,这关头绝不是肆意妄为的时候,任着他脾气来只怕要出事!
桑汀横了心,用力扳开稽晟的手指,一面对身后侍卫吩咐:「还愣着做什么?」
几个大男人一个激灵,忙不迭上前来帮忙,稽晟僵着身子,声音忽然冷下:「阿汀!」
他攥紧雷霆剑的手上青筋突突直跳,眼尾泛起猩红来,心里喧嚣的是定要亲手斩了百里荆那个狗东西,若他再晚来一步,那个狗东西便要沾染他的阿汀……
此等大仇如何能忍过今夜?
这时候的东启帝顾不得两国邦交,更周全不得战起后的黎民百姓,因为悬在他心尖尖上最重要的,永远是桑汀。
而方才,百里荆那样玩味的眼神,无异于火星子点燃了爆竹。
稽晟反手握住桑汀的手,黑眸凌厉,厉声吩咐那几个侍卫:「立刻带娘娘回去!」
然大家哪里敢妄动?
此次南下经历过这许多事,皇后娘娘在众人心里的份量可不比东启帝轻!
桑汀如今也不怕稽晟这又傲又臭的坏脾气了,她踮起脚尖附在他耳畔,声音软糯,带着哭腔,一声声一句句,只见男人冷硬的脸色慢慢垮下。
旁人听不到姑娘说的什么,却清晰看见她一双手握紧东启帝攥紧的拳头从未鬆开过。
百里荆的神色也因而变得诡异莫测,直到一身暴虐的男人与那娇女子相伴回了车架,从水里爬起来的侍卫也一一从他身侧走过,人来人往,留下的只有瑟瑟寒风。
太医院的人背着药箱赶来,宫里的营救队伍依次展开排查,一切井井有序,丝毫不见慌乱阵脚。
百里荆不满嗤道:「见了鬼了,都他.娘的当老子是什么?」
他堂堂淮原王子,身份尊贵,立在这里竟无人问津,成何体统?好一个东启王朝,待客之道便与那夷狄王一般无礼!
亮剑出来却不打架,赫然是换了法子来侮辱他。
这厮越想越不顺,百里荆忽然怒道:「回去!本王要立刻回宫!」
随从赶忙去牵马过来,「大王子息怒……」
「息他娘不了!」百里荆斜眼瞪去,湛蓝的眼睛里有火色闪烁,「本王要马车!」
「这……」随从苦了一张脸,王子出城时说要低调,原是来看好戏的,这时候天都黑了,去哪找马车来?
便是这两匹马都是皇宫里给安排的。
随从苦着脸久久不动身,百里荆抬腿踹去,呵道:「本王要马车!还要说几次?」
有排查刺客路过此地的东启军队,犹豫着停下来问:「大王子,前头有一辆太医院的马车,不若您委身先……」
百里荆听到太医院几字便黑了一张脸:「什么破车也敢拿来糊弄本王?叫你们皇帝来,给本王送辆好马车!」
于是那几人摇摇头走开了,只留下一排背影。
百里荆:「……」
他稽晟调|教出来的都是些什么无礼之徒?跟主子一个德行!
他堂堂淮原大王子——
「罢了,不要也罢,亲眼瞧见夷狄王狼狈如斯,足矣!」
百里荆一把扯过缰绳,跃身上马,扬长而去。
夜渐深,漆黑高空之上,风捲云涌,眨眼间,浓浓云层已变换了方向。
要变天了。
圣驾初回都城便遭遇此等险境,莫不如是一个下马威。幕后之手如此胆大狂妄,所思所想只怕是动了谋逆之心。
两个时辰后,渡口的喧闹声才缓缓停歇了去,水中残尸被一一打捞带回天牢,所幸是伤亡不重,在东启帝的强令下,桑决桑恆最先被救起,如今也已安好回了桑府。
坤宁宫内温暖如春,熏香袅袅,伴着浓郁的姜汤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