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收回视线,跟随她一同进了后院。
一进药堂,就看到姜焕生背对着大门,站在满是药匣的药柜前,掂量手中草药的分量。
老旧的木桌上摊开一张淡黄色的桑皮纸,里面已经放了几味药。
听到声音,姜焕生以为是庙里的小和尚,「一刻钟后再来。」
余笙说:「姜爷爷。」
姜焕生回头,瘸了腿儿的老花镜上白色胶带已经卷边儿,苍老但依旧炯炯的目光看向余笙,「怎么这个时候来。」
上次给余笙抓的药应该还有几天的量。
「嗯,有点事找您。」余笙示意旁边的江述,「姜爷爷,这是——」
没有等她介绍完,姜焕生便开口:「来了。」
他是看着江述说的。
江述微低头,很恭敬,很规矩,「是,老先生,您还好吗?」
余笙微微愣住,转头看向江述,「你们认识?」
第013章
江述唇角微扬,没有说话。
姜焕生转身走到木桌前,把手里那味黄芪放进桑皮纸内,将药包好,「进来吧。」
他指了下椅子,「坐。」
余笙坐了,将手腕搭在脉枕上,江述站在她身旁。
姜焕生将三指搭在她腕上。
直到现在余笙才知道,原来他们在一起之前,江述失联的那几个小时,是来了这里。
那天下山时,他看到岔路口旁的指示牌,想起余笙说过,是山上寺庙里的师父给她开了几幅中药,减缓了她病情的恶化,让她活到现在。
他找到姜焕生,询问余笙的病情,关切担忧之心溢于言表。
临走时,他郑重感谢,留下联繫方式,说以后姜焕生遇到任何事,都可以找他。
江述虽未明说,但他们的关係,姜焕生也已瞭然。
听姜焕生讲完,余笙微微仰起头,看向身旁的江述。
江述目光扫过她温柔漆黑的眼,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姜焕生诊脉结束,收回手,「上次来时心事重重,如今气色见好,看来心结已解。」
余笙唇色红润,白皙的脸庞带一点浅浅的红晕,确实比前些日子好了很多。
她下意识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接这句话,「姜爷爷,这次过来,我是有事请您帮忙。」她看了眼江述,「我要离开这里了,以后不能常常过来拿药,所以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把药方写下来,我自己去药店抓药。」
姜焕生并没有意外她的离开,大概因为江述的出现,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准备去哪?」
「回岳城。」余笙说,「我的家乡。」
「岳城。」
姜焕生重复这个名字,目光忽然变得深远,似乎想起些陈年旧事,「是个好地方,几年前我也曾去过。」
余笙有些惊讶,「是吗?没听您提过,您去做什么,旅游吗?」
姜焕生翻开小本子,用原子笔在上面写字,「找人。」
「找谁?」
「我的师兄。」
「找到了吗?」
姜焕生摇头。
江述说:「现在您还在找吗?也许我可以帮忙。」
姜焕生写了大半张纸的药方,字迹潦草,但已经儘量清晰,他将那张纸拿在手中,推了推眼镜,眯起眼睛又看一遍,「大概找不到了,师兄的旧居已经拆迁,他比我还大几岁,我甚至不能确定他如今是否还在。」
余笙不太明白,「您和您的师兄一直没有联繫吗?为什么他搬家了没有告诉您。」
姜焕生的嗓音苍老浑厚,透着些许无奈,「年少时犯了错,没脸找他,现在年岁大了,想弥补道歉,都没有机会。」他看向余笙和江述,「所以趁你们现在还年轻,想做的事要及时去做,不要等老了只剩遗憾。」
确认药方无误,姜焕生将那张纸对摺两下,递给余笙,「药方不是一成不变,要按你的身体状况随时调整,往后每月来一趟,我给你瞧瞧。你的病虽有所好转,但千万不能大意。」
江述再次郑重道谢:「以后我每月带她回来,多谢您,您也要保重身体,岛上没有的东西告诉我,我给您寄过来。」
姜焕生笑了下,手里盘着那块老旧怀表,「我倒不缺什么,岛上有就有,没有就罢了。」
余笙说:「姜爷爷喜欢吃桃酥。」
江述点头,「回头我给您寄一些。」
姜焕生最后给余笙抓了七天的药,装了满满一大袋,随后又在木桌下的抽屉中拿出一个深棕色的小木匣,一併递给她,「东西物归原主,我想你大概不需要我帮忙保存了。」
余笙差点忘了这个。
再次看到这个木匣,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时移世易,不过几天而已,她已经不再需要掩藏对他的思念,木匣里的东西,是这些年她全部的精神寄託。
余笙认真说:「谢谢您。」
姜焕生不喜欢道别,不再看他们,只挥了挥手便转身继续抓药。
中药袋子江述拎着,余笙手里只有那个小木匣。
两人出了后院,走到那条长廊上,余笙停下脚步,仰起头,静静凝望樑上那一片坠着红色流苏的木牌。
经过这几天风雨洗礼,木牌变得潮湿,但被雨水清洗掉表面的灰尘,更加清透干净,露出原本木头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