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可能,难道在你眼里,我这般随意吗?」烟年道:「两月前我还在偷偷吃红花呢,只不过后来遭逢变故,你不计前嫌地陪着我,还帮我找来燕燕的遗物,我便觉得你这个人虽然性子讨厌,人品还算凑合,于是……」
说着说着,她把脸扭到一旁,哼哼道:「今日心情好才与你解释这些,剩下的自己猜去吧。」
短暂的不可思议后,叶叙川的眸光逐渐亮起,如有星河流淌其中。
他嘴角抽搐一下,约莫是想纵声大笑,却生生忍住。
「我猜,你现在一定在说谎。」叶叙川轻声道。
在烟年蹦起来骂街的前一刻,他接道:「……但我当你这话出自真心,往后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当是真的。」
烟年一愣。
只见叶叙川俯下身,握住她莹润双肩,正色道:「你既然愿意留下来,我会学着去信你,哪怕你偶尔骗我几回也无妨,只要人留在我身边,我便不会深究。」
「你说嫌我性子讨厌,那以后慢慢告诉我该怎样去改,嫌我对你不好,你可以教我该如何爱你,好么?」
烟年缓缓瞪大眼。
即使是在最理想的设想中,烟年也未料到叶叙川会对她说出这番话来。
迎着男人专注疼惜的目光,一时舌头打结,竟然连编造甜蜜情话都忘了。
对于叶叙川这种人来说,喜爱很廉价,可随手施舍出去,而信任却价值千金。
两人都心知肚明,上位者的信任是软肋,是破绽,是撒着蜜糖的剧毒,一旦交付,便是把命脉都放在了对方手心中,任人拿捏。
这是极好极好的东西,可惜她受不起。
烟年的右手落在小腹上。
——这里平坦滑腻如初,皮肉下空无一物。
其实哪里有什么孩子,她的滑脉乃是药物伪造所得,看准了军中没有擅断女子脉相的医官,才敢铤而走险,以此假孕,瞒天过海。
自己又一次骗了叶叙川。
他却一无所知,还因她的转变而惊喜。
位高权重的男人放下了所有军务,专心伴在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覆在她小腹上。
「他一定还很小。」
叶叙川眼光温柔沉静,语调也放得极轻缓,像是怕惊了烟年腹中胎儿一般。
烟年浑身发毛,略觉惊悚。
在她的认知中,叶叙川是个信弱肉强食法则的人,厌恶一切羸弱的生灵,尤其是只知道吃饭睡觉哼哼唧唧的幼崽。
「你喜欢孩童?」她试探着问道。
「谈不上喜恶,只是敬而远之罢了。」
他略一沉默,随即道:「当年叶氏还未蒙难的时候,母亲曾带我去探望我的姑姑,那时她才刚出阁不久,嫁的是帝王心腹,前途无量的寒门少将军,一时风光,且入门不久就有了身孕,更是双喜临门。」
叶叙川接着道:「怀胎十月后,姑姑生下了表弟,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刚下来的孩童,那么幼小,孱弱,像只狸奴崽子,姑姑浑身大汗淋漓,抱着她的孩子笑,我从未见她笑得那样快乐。」
烟年深以为然:「当年我给我家的母牛接生,抱着小牛犊子,我也笑得那么开心。」
「专心些。」
「哦。」
「之后的变故,来我身边之前,你应当都已调查清楚了,」叶叙川徐徐道来:「她嫁的男人是个畜生,不仅夺了叶氏兵权,还害得叶氏族人战死沙场无数。
「得知真相的那日,我姑姑一把火烧死了自己,只留下她生下不久的孩童,也就是……我的表弟。」
「真的么?」烟年吃了一惊:「外头都说,叶明宜是得了寒症走的,原来竟是自戕?」
「你这细作当得实在差劲,这点秘辛都挖不出来。「叶叙川横她一眼。
烟年屈辱地闭了嘴。
「她自戕后,我便着手准备为她报仇,所幸復仇还算胜利,那畜生自己与亲族皆命丧我手。」
烟年抢答道:「这个我知道,你发了一整夜的疯,提着刀,冒着大雨,把姓韩的全家都杀了个遍。」
「不,其实我剩了一人未杀。」
烟年反应极快:「这人一定是你姑姑的亲骨血,你的表弟吧。」
叶叙川点了点头:「那可是我平生少有的疏漏。」
「其实我本打算把他也送去九泉之下,可他有一双和姑姑肖似的眼睛,笑起来的模样与姑姑抱着他时别无二致,我没法对他下刀,就像我没法狠心杀掉你一般。」
烟年拍床大怒:「有你这么对比的吗!果然你早就想弄死我了对不对!」
「有何可怨?」叶叙川疑惑:「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烟年词穷。
她只得耐心八卦:「……未曾听说过你有表弟在世。」
「我放了他一条生路,所以他本该活着,但我对于他来说,也是杀害他全族的刽子手。」
他淡淡道:「那时他怯怯地叫我表哥,跌跌撞撞向我跑过来,我忽然就想起了姑姑将他拥在怀中的样子,便也想抱一抱他,安慰他莫要害怕,恶人已得到惩罚,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