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想好了今后送他去上哪个学堂……可我忘了,他身上流淌着叶氏的血,和他母亲一样倔强。」
叶叙川除下外衫、里衣,向烟年展示胸口一道陈年旧疤。
他身上疤痕不少,唯独这一道最为触目惊心。
烟年摸了两把,啧啧称奇:「这小孩儿下手真够狠的。」
叶叙川道:「他刺完我这刀后,我把他捉回营中,本打算好好管教,可第二日,只看到了他自戕的尸首。」
「所以,你从那日起落下了心病,从此对孩童敬而远之?」烟年猜道。
叶叙川摇了摇头:「并非心病,而是我身边早已空无一人,自然也没有可亲近的孩童。」
烟年一怔。
她时常被叶叙川的自信强势所惑,认为他此生顺风顺水,未逢挫折,但其实他也有过艰难凶险的时候,只是他生性高傲,宁死也不愿流露出伤怀罢了。
他执起烟年冰凉的手,展颜微微一笑:「不过,今后就有了。」
烟年心情复杂,勉强勾了勾唇:「是啊,今后……」
她欲言又止,最后归于沉默。
第55章
因烟年身怀有孕, 无法长途跋涉,叶叙川不得已将她留在了身边。
按照常理来说,一个年近而立仍未娶妻的男人喜得贵子, 少不得欢天喜地庆贺一番,一个攀了高枝的女人借肚上位, 少不得四处招摇, 耀武扬威。
然而,以上情形均未发生,烟年和叶叙川保持了相当的冷静,仍与平常一般起居。
顶多是烟年喊腿疼,让叶叙川为她按摩小腿肚, 偶尔烟年无聊, 会走到他桌前, 随意翻看传来的信件。
叶叙川也不训斥她,只会默默收起机要之秘,留下无关紧要的文牍。
几日过去, 烟年忍不住指责他:「不是说要信我的吗?怎么连几封破信都不给我看!」
「因为信你的是叶时雍,而不是国朝的枢密使。」
叶叙川正处理军务, 头都不抬道:「既是机密, 自然不足为外人道矣。」
「我是外人?」烟年坚持找茬。
叶叙川终于抬起了头。
但是从表情看,他应当认为烟年问了个蠢问题。
烟年继续胡搅蛮缠:「你看吧!我如今没名没份跟在你身边, 千里奔袭,老蚌怀珠,辛苦得双腿浮肿,在你眼里我竟是个外人!」
叶叙川搁下笔:「那你觉得, 我当如何呢?」
「我觉得你应当给我一个名分,」烟年捧着肚子, 严肃道:「我出身低贱,当个外室绰绰有余,可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和我一样,任人戳脊梁骨。」
这果然超出了叶叙川的理解范围:「……谁敢戳我的孩子的脊梁骨,不要命了么。」
烟年语塞。
「总之,你得娶我。」
反正不用兑现,烟年索性狮子大开口:「反正你也不打算娶妻,不如把这位置给了我,这样我的孩子能当嫡出,我顺便母凭子贵。」
叶叙川看了她半晌。
随即道:「好。」
帐子内突然安静,落针可闻。
良久,烟年才徐徐开口:「你说什么?」
「你想要这个位置,那就给你。」
叶叙川伸开一双长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俊美面孔上浮现一丝微妙的烦躁。
他每回遇见棘手难题,都会摆出这样的神情,然后带着这张臭脸解决掉问题,或者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烟年结结巴巴道:「我乐伎出身,怎么能嫁给你呢。」
「怎么不能?只是麻烦罢了,只需给你找个像样的娘家,让身份高的勋爵认你为义妹,再堵了你那红袖楼中人的嘴。」
他顿了顿:「但你也该知道,即使没有这份虚名,我也会……」
他话还未说完,烟年已经一个饿虎扑食,紧紧抱住了他。
女人的尖下巴磕在肩头,硌得生疼。
叶叙川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小心跌跤。」
「我情不自禁,喜不自胜,」
烟年一面哽咽,一面眯眼窥探桌上半掩的信件。
「……时雍,你说你会娶我,你可知道我盼句话盼了多久,这些年命若转蓬,漂泊无依,终于有了一个归处,叫我怎能不悲喜交加!」
这回答实在是无懈可击。
叶叙川不由放柔了语气,轻拍她瘦得皮包骨头的后背,安慰道:「莫难过了,只要你好好地跟在我身旁,今后你想要任何东西,我都会一一为你寻来。」
任何东西?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烟年目露怅然,自嘲一笑。
金银珠玉,蜗角虚名皆不足贵,她想要的时事太平,海晏河清,叶叙川註定给不起。
是夜,烟年掐算着时间,在子时三刻准点尖叫一声:「啊!」
随即慌忙坐起身,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叶叙川睡得浅,几乎是瞬间拉住她的手,沉声道:「怎么了?」
「时雍,我梦见许多厉鬼……他们持长枪厚盾,满面是血,飘荡在我面前,问我在此地做甚,说我不该来这儿……」烟年佯作惊恐,死死攥住叶叙川的手:「我吓得转头就逃,然后……然后便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