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郎中嘆了口气。
年少时家逢大难,长大后手握重权,这些遭遇使叶叙川习惯了克制情绪,哪怕见泰山崩于前,大概也只会平静地说一句:塌吧。
而榻上这个女子看似肤浅柔弱,却能令他几次三番流露出明显的焦灼……当真是不寻常。
他屈身一礼,在叶叙川首肯之下,支起手枕,细探烟年的脉相。
女人脉相平稳祥和,可是……
他甩甩手腕,再探一回。
半晌,他才慢慢缩回了手,看看榻上的女人,又瞅瞅叶叙川的脸色,欲言又止。
「有话快说。弋㦊」叶叙川道。
「哦……哦。」卢郎中擦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小心翼翼试探道:「那个……属下是军医,这辈子没见过几个妇人脉案,也拿捏不准小夫人的病症,但……但好像……大人可还记得,上回与她同房是何时?「
叶叙川皱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夫人这脉往来流利,如珠落玉盘,或许是……有孕了。」
第54章
一个时辰后, 烟年悠悠转醒。
许久不装晕,业务有些生疏,晕过去的角度没拿捏好, 不小心拧了脖子,累得现在稍稍一动, 肌肉便一阵酸痛。
业精于勤荒于嬉, 古人诚不我欺。
她费力地抬手,想按摩一番酸痛的后脖颈,可指尖方一挪动,就被一隻温热的手掌整个包住,塞回了锦被下。
「郎中说你的风寒未好全, 不得贪凉。」
烟年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叶叙川侧坐床边的影子。
他面上神情淡漠, 可望向她的目光莫名温柔。
烟年佯作纳闷,瞪着帐子顶问道:「怪了,我怎么躺在大人的床上?不是之前还说要将我送回汴京么?」
「如今你这般境况, 又如何送你走。」
叶叙川凝视她的脸,平静道:「烟年, 你有孕了。」
「我有孕?这怎么可能!」
烟年悚然一惊, 因转头的力道太猛,差点又拧一回脖子。
叶叙川替她摆正脑袋, 淡淡道:「换了三个郎中,都说是滑脉无疑,看来你的红花药丸不太有效。」
「那……那……怎么办?我……我还……」
她平时再伶牙俐齿,此刻也不免结巴, 像足了一个六神无主的孩子,惹了天大的麻烦却不知怎么收拾, 只得悽惶无助地四处张望。
这幅模样自然落在了叶叙川眼里。
他静静地看着她,薄唇越抿越紧。
「看你这模样,应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叶叙川道:「也罢,不要便算了,我不逼你。」
「什么?」烟年惊呼。
她在此装疯卖傻,努力表演半天,每一寸反应都被精心设计过,唯独这时的震惊全然发自内心。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一回:「大人说,我可以不要这个孩子?」
「只有胆怯的人才会逼女人生孩子,以稚童为质绑住她们,而我不屑于这么做。」
他给了一个十分具有叶叙川风格的回答:「我要的是你的心甘情愿,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孩童。」
如果叶叙川不是烟年的任务对象,烟年真的想为他这番话击节讚嘆。
做人最怕对比,叶叙川虽然从前恶劣了点,但和汴京城里那些满脑子繁殖的雄性生物一比,那真是鹤立鸡群,一枝独秀。
烟年咬唇愣了片刻,忽然默默地探出手来,握住了叶叙川的手,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记。
轻柔如小猫伸爪。
叶叙川略感意外,顿了一顿,又将她不安分的爪子塞回被中,开口道:「别闹。」
「我没有闹,我想生下他。」
迎着叶叙川诧异的目光,烟年勾起嘴角,展露出一对明媚的笑靥。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询问叶叙川想不想要孩子,她轻易地做出了决定,仿佛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房中静得可听见她细细的呼吸声。
特意等了片刻,却未得到预想的反应,她不满地一拍叶叙川的手背,数落道:「你怎么回事,旁人知晓自己将要当爹,无不欢欣鼓舞,喜气洋洋,你怎么还跟死鱼一般不悦,我看你分明是不想让我留下这个孩子!」
「你若真不想要,与我直说便是,」烟年喋喋不休:「我也并非那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子……」
「为什么?」叶叙川忽然问道。
「为什么?因为我从前做乐伎,见惯痴男怨女,早看开了情爱,自然不会哭闹上吊。」
「不,」他缓缓道:「我是问你……为什么选择留他。」
烟年心道:因为这是任务的一部分。
真相难以宣之于口,只得编造个美丽的谎言掩盖,烟年略思索片刻,答道:「自是因为你。」
她喃喃道:「先前你对我不好,动辄折腾我,还几次三番与我置气,我为此愤懑得很,宁可生嚼避子丸药,也不愿屈从于你。」
「不过仔细一想,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起初接近你就没安好心,后来还设局算计你,我们俩一对恶人,倒也般配。」
「仅此而已?」叶叙川明显不信:「只要般配,就能令你心甘情愿诞育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