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小说家

小说:飞行家 作者:双雪涛

说着,他娴熟地爬上了石垛,站在上面,黑暗里,他的身影和远处的烟囱叠在一起。他向前走了一点,脚尖已经露在石垛外面,笨重的运动鞋就在我的眼前,好像随时都可以迈着平常的步子走进黑暗里一样。

“如果你现在推我一下,好像可以替我解决很多问题。”

“推你一下?”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缠绕在一起的鞋带。

“是,无论用什么方式,帮我一下,我也就可以推卸自己的责任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抽烟吗?”他说。

“给我一颗。”

他把烟和打火机扔给我,我转过头猛吸了一口烟。那是一种非常便宜的劣质香烟,吸进肺里,脑袋里面似乎有轰鸣声,极其浓重,极其浑浊。周围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只要我轻轻一推,似乎所有事情就会一齐迎来满意的结局,所有人各得其所。

久藏在天黑之前进了城。京城的街道很宽,而且是用石头铺的,估计再大的风也没有扬尘,两旁种着高高的树,这树久藏从来没见过,那么粗,那么高,而且都是一边粗,一边高,好像在树的上方横着一把尺子。久藏按照自己的计划,掏出一个烧饼坐在路边吃。快要把烧饼吃完的时候,久藏发现了京城和村里的又一处不同。这么宽的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也没有马车,牛车,驴车嗒嗒地走过,房子倒是不少,青砖黛瓦,有的门上镶着铸铜的门环,石狮子的上面挑着灯笼,上面写着黑字,十分好看。可是灯笼里没有火,也不见有房子亮着灯。实在是够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一点光亮,头上的月亮也被乌云遮住,看样子夜里可能有雨。果然不大会儿,风渐渐吹了起来,吹得久藏身上清朗,一只燕子在他面前低翔而过,挑入城墙那边,不见了踪迹。还是没有声音。

顺着燕子飞动的曲线,久藏发现头顶的树上,好像结着什么东西,着实不小,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烧饼只剩一个,如果能摘点果子充饥,妈妈的细软也许能够保住一些,妈妈没了,有妈妈的首饰在,多少也是个念想。久藏把手指中最后一点烧饼放进嘴里,背着包袱三下两次上了树,悬着果实的树枝都像村里的小树树干那么粗。顺着树枝爬到果实切近,久藏吓了一跳。那不是什么果实,而是一颗死人脑袋,头发披在颧骨上,眼睛睁着,琥珀一样的死寂。断颈里的肉向下翻着,血早已流干了。久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颗这么惹人喜欢的大树上,怎么会结出一颗死人脑袋呢?又仔细看了看,脑袋的头发向上束着,那里有一根绳子。原来是给人吊在树上,和树没什么关系。久藏坐在树枝上想了想,拿出包袱里的刀,割断绳子,脑袋“扑通”一声掉在地上,久藏跟着从树上爬了下来。是一个年轻人的首级,岁数和他相仿,嘴边还有柔软的胡须。久藏把首级的眼睛合上,放在树根旁,继续向前走。边走边抬头看。原来几乎路边的每棵树上,都有人头,相貌各异,年龄也大不相同,有的连眉毛都是白的,有的还是小孩子,张着的嘴里看得见牙洞,只是都睁着眼睛,发呆似的朝前方看着。久藏一次又一次爬上树枝,把人头取下,合上眼睛,放在树根边。累了就在树枝上坐下歇一歇,看着夜色里京城黝黑的房顶。摘下了大约三十个人头以后,久藏终于筋疲力尽,握着刀趴在树枝上睡着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梦见自己在啃一只甘蔗,妈妈把甘蔗皮撕开,把最甜的尾巴递给他吃,他没有用手去接,而是伸着脖子用嘴去咬,甘蔗在嘴里乱动,怎么都咬不着,又急又气,一下子醒了,发现周围一片漆黑。一只竹竿在嘴里捅着。

“你是哪一区的人?”地上的人问。

“我从长白山那边来的。妈妈脚被石磨砸了……”久藏在树上说。

“长白山?”

“是长白山。从那里一路走过来的,吃妈妈带的烧饼,也要饭。”

“不许下来。你到这里来干吗?”

“来找赤发鬼,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带回家给妈妈看。我想撒尿,一般夜里这个时候……”

“你能把树上的脑袋割下来吗?”

久藏抬手割断了绳子,然后屁股冲下,从树上爬了下来。在解开裤子,把尿尿进大树根部的时候,天上滚过一声闷雷,跟着的闪电十分耀眼,好像就在他面前炸开了似的。

他系上裤子转过身,看见那人已经把人头提在了手里。一个顶多十二岁的小姑娘,头发剃得很短,实际上,几乎是秃着脑袋,头皮上刚刚长出一层不足一寸的黄色头发。身上穿着猎人一样的软甲,一手握着竹竿,一手提着灯笼。

硕大的雨滴一个接一个落了下来,怦怦然打在纸灯笼上。

“下雨了。跟我来吧。”小姑娘转身朝树对面的一栋宅子走过去。拉开大门,走过天井,进到一间大房子里。房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件家具,只是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一人高的画。画的是一个小姑娘在一片乱石里,双手夹着一片叶子,鼓着嘴吹着。

“你在画里。”久藏说。

“是我妈妈。”小姑娘揭开画,画后面有一个洞,她把手中的人头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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