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光,不过大多数时候很温和,不经意间扫到我,好像看见了我的无措,也可能什么也没看见,只是随便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过去讲过,我也是个罪人。他解开了西服的最后一颗扣子。我曾经伤过人,断了别人一条手臂,在牢子里待了七年。可是我怎么着啊?底下有人说,你在牢子里遇见了主。男子说,是主把我送进了牢子,让我靠近他,看清他,依靠他。《圣经》我读了多少遍啊。底下人说,七遍。男子说,我一年读一遍,终于看清了自己。第三年我在牢里被人扎穿了肺,是《圣经》救了我,让我活过来,为扎我的人祈祷。临出来时,那个带我读《圣经》的老人死了,把他的《圣经》给了我。我从佳木斯监狱出来,去了哈尔滨,跪在索菲亚大教堂外面,一只鸽子落在我肩上,然后朝南飞去。那是主启示我,让我把主的意思带到南面,我落脚在这里,完全是主的意思啊。想起那只鸟,我想起了一首主的赞歌,我教过大家,请大家拉起邻人的手,跟我一起唱。说完,他缓缓唱起来。
大山可以挪开,小山可以迁移,
但神对人的大爱,永远不更易,
他使过犯离我,远似东离西,
他使慈爱临我,高如天离地,
被压伤的芦苇,他总不折断。
将残灭的灯火,他总不吹熄,
天上飞的麻雀,一个也不忘记
……
活动室的大部分人都站了起来,而且都会唱,我身后的老人浑身摇摆起来,大声唱着,三姑和姑鸟儿也在唱,三姑拉着我俩的手,轻声唱出,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跟着三姑轻轻摇摆。唱完了歌,男子又领着众人读经,读了很久,逐字逐句讲,他手里拿着黑皮的厚本,底下的人大都拿着油印的小册子。圣经读完,他领着众人祷告,话很长,他念一句,底下人跟着念一句,三姑又牵住我的手,我低着头,没有跟着念。终于完了,他从台子的一角拿起一个纸壳箱子,在人们的面前走过,三姑往里面放了五块钱,我吓了一跳,五块钱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到了我面前,我说,我什么也没有。他说,没关系,来了就是好。他蹲下来对姑鸟儿说,今天给我放什么?姑鸟儿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石子,说,这是我今天捡的,是雪人的一只眼睛。他说,那雪人怎么办?姑鸟儿说,雪人在睡觉,不需要眼睛。到了我身后的老人,老人说,孩子,我的脚烂了,今天差点爬不起来,你让它快好吧。林牧师说,您得去看大夫。老人说,每次听你讲完,我都好一些,你让它快好吧,要不然下次我就来不了了。林牧师说,您把肉体和灵魂搞混了,去看大夫吧,希望下次还能见到您。老人说,我有个外孙,爹妈不管,跟您说过,一点不省心,请为他祈祷。林牧师点点头。老人往箱子里放了五角钱,说,让我摸摸你的书。林牧师把圣经给她摸了摸,然后向下一个人走过去。我看见那本《圣经》封面是皮的,书页的侧面都已发黑。走完了最后一排,他放下箱子,从衣架上拿下风衣礼帽围巾,众人回头看他,他不慌不忙把围巾系好,夹起箱子说,现在请大家看节目,然后把礼帽欠了欠说,张老师辛苦。三姑冲他点点头,他便走了出去。
人走了三分之一,不过留下的还是不少,那四人跳得起劲。好多人站起来用手给他们打拍子,有人吹着口哨,因为两个女伴都换上裙子,略一抖动,便露出几分大腿。老高额角亮晶晶的,手几次从女伴的腰上滑下来又抱住,三姑看着,默不作声。有两人在后面吵了起来,很快又被拍掌声盖住,一人想是醉了,被敲了一拳,捂着头歪走了。终于散了场,我已困得眼皮都睁不起,从眼缝里,看见三姑把一个啤酒罐踩瘪,放进编织袋里。
一个极长的梦,之间几次断了,又接上。父亲和廖澄湖坐在影子湖边钓鱼,四周落着小雨,我走过去,他们转过脸来,都是十几岁年纪,我说,你们小时候就认识?父亲说,什么小时候,这就是现在,我们刚认识。廖澄湖说,兄弟快来,看我钓大鱼。我坐在他们俩中间,为他们的鱼钩装蚯蚓,一条鱼跃出湖面,尾巴甩着水花。父亲说,我叫张国富,以后想当工程师,你叫什么?我没有说话,他的脸平滑稚嫩,绿军装领口敞着,黑黑的刘海向下滴着水。廖澄湖说,兄弟,我和国富说好了,我捏泥巴,他给我做底座,你干点什么?我说,你的鱼咬钩了。廖澄湖双手拽着渔竿,渔竿弯得厉害,我看他的手,完好无损,十个手指。张国富站起来帮他拽,我抱住张国富的后腰,鱼把我们拖进水里去,张国富和廖澄湖在水里脱掉衣服,游起泳来,鱼在前面弓着身子,像直向水底钻。那鱼很奇怪,肥硕无比,沾满泥巴,似乎还戴着礼帽。一顶黑色礼帽,紧紧地粘着鱼头,使它看上去有点体面。张廖紧跟着它向水底游,我却突然心生恐惧,不知去处是哪里,松开了手,脑袋浮在水面。雨滴越来越大,打在我脸上,雷声隆隆,四周一片漆黑。我张嘴想喊,想把他俩喊回来,别把我自己丢在这里,水涌进我嘴里,我漂在水面,不知道要被水流带向哪里。
睁开眼睛,睡在窗户旁边,日头直照到我脸上。从小我就知道,影子湖的鱼是不能吃的,也没人去钓,但是没人告诉我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