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细长,皮肤也白,只是眼角的皱纹多,好像久叠的衣服。她说,胆儿真肥啊,以为破信能当钞票用?书包里还有啥?我说,都是课本。她低头揉了揉脚说,你家那台电视还在吗?我说,不在了,你怎么知道我家有电视?她说,废话,那是我从美国背回来的,一台给了你爷,一台给了你爸结婚用,你大姑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他妈也不是孙悟空,能背三台电视回来。哪去了?我说,借邻居看两天。她点点头说,吃了吗?我说,昨晚吃得挺饱。她对老高说,跟厨房说,给下碗热汤面。老高说,好咧,记我账上。她从丝袜里拿出两块钱说,显你。老高已经下了楼。面来了,上面还有个鸡蛋。她把带子倒了倒,重新开始播放,台上四人又捉对跳起来。我拿起筷子,她说,等会儿,你叫我什么?我说,老姑。她说,三姑。我说,三姑。她说,吃吧。
肚子里有了东西,脚也热了,才知觉鞋子里都是雪水。我说,三姑,脚湿。三姑说,脱了暖气上烤。我把鞋和袜子搁在暖气上,盘腿坐在三姑旁边,用军大衣盖着脚。舞台上的男女“咯噔咯噔”地跳下去,老高跑了一趟腿,好像灵活了些,两对跳得蛮齐,摆头的频率稍有不一,三姑便张嘴骂之:马脑袋?不会拐弯?天色晚了,头顶的日光灯亮了起来,四人渐渐齐整得像出操的士兵,三姑点了烟,默默抽起,不说话了。屋里真热,我有些困了,脚丫子光着,蹭着军大衣的里子,很舒服。有声音搅着我,不让我睡实,不是音乐声,音乐声我已熟悉了,是一种嘈杂的声音在背后搅动我。我终于睁开了眼睛,回头望去,不知什么时候,活动厅里走进了许多人,坐在长椅上,后面四五排已经坐满了,我身后那排大部分还空着,只坐了一个老太太,有七十岁,身上有些臭,把手里的一个薄册子贴在眼睛上读着。四人已经不跳了,坐在舞台上喝茶水。等我再回头,看见了那个矮个儿的小姑娘,一对棉手闷挂在脖子上,从长椅中间的过道走过来,看上去比刚才更小。她走到三姑身边说,妈,林牧师来了。三姑对我说,把鞋穿上。然后对舞台上的人说,先散,七点把衣服换好。她自己掐了烟,也穿上鞋,从手包里拿出小册子坐好,小姑娘跷脚坐在她身边。小姑娘突然探头对我说,你走后又来了一趟车。我说,嗯。三姑说,这是你妹,大名叫李淼,没人叫,都叫她姑鸟儿。姑鸟儿说,你吃过姑鸟儿吗?我说,吃过,一股水。她将两腿荡了荡说,你上几年级?我说,六年级。她说,学二元二次方程了吗?这时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有几人在最后站着,一个妇女拎着葱,坐在我旁边。三姑说,你哪的?她说,路过,来听听。三姑说,后面去。老高从后台出来,拿着一个麦克风咳嗽了两声,“砰”地放在舞台边上,又进去了。这时嘈杂声突然小了,身后传来清脆的皮鞋声,一个又高又瘦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黑西装走过来。他一登上舞台就转过身朝大家鞠了一躬,后面传来女人的叫好声。三姑说,喊个屁,嘴给她缝上。男子拿起麦克风说,今天我来时,外面的雪停了,我没骑自行车,用腿走了来,可是比往日骑车还要快,大家说却是为什么?有人喊到,是主让你行在雪上,用风推送你。男子说,是因为我搭了三哥的倒骑驴。众人大笑,三姑也笑。男子说,往日里我来,响晴白日,没见三哥骑倒骑驴往这里来,三哥的倒骑驴都往长途站去接小媳妇,今天却空着车向这边赶,却是为什么?众人不响。男子说,是万能的主让他送我来。众人鼓掌,三姑两手搭在腿上,静静听着。男子说,我问大家,艳粉街是个什么地方?有人说,是个烂泥塘。男子说,说得好,我们都是泥鳅。男子说,艳粉街的历史有几人知道?有人小声说,我爸搬来时,说这儿有矿。男子问,你爸多大岁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七十五,混吃等死了。男子说,不敢这么说,亚当享年七百七十七岁,和亚当比,您还是小孩子。不过时间倒对,艳粉有矿,是六十年代的事儿。说起艳粉的历史,比较复杂,满人入关前,这里曾是军营,几个部落混战,在这里杀过不少战俘。清末之后,成为居家,但是因为离主城较远,地势低洼贫瘠,一面是山,一面有多个小湖,盛产盗贼,土匪来犯,盗贼蜂聚,背水而战,击溃土匪,贼又散去。日本人来了,待了几年,不得安生,走在路上就有人砍。四十年代初,传说有宝藏,据说是清人龙脉的尾巴,国民政府找人来挖,一无所获,就把人撤了又去打仗。“文革”期间,社会大乱,不过探出了这里有煤,于是汇聚了矿工,盲流,黑户,下放的右派,残疾的工人,渐成一片棚户区,约二百户,唤作艳粉屯。改革开放之后,觉得屯不好听,改叫艳粉街,可是居民成分变化不大,要我说,今天在座的各位,保不齐有几个,曾经犯过事情,蹲过牢子,保不齐有几个,欠着外债,躲来这里,保不齐有几个,这几天都醉着,一会又要去买酒。
男子的西服旧了,裤腿和手肘都磨得颜色发浅,里面的天蓝色衬衫领子软软的,第一个扣子没系。他大约四十岁年纪,头发不长,三七分,梳得很整齐,嘴边一圈青色,胡子剃得干干净净,讲话时一只手捏着麦克风的底部,一只手轻轻做着手势,幅度不大,简洁明了。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眼窝深陷,闪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