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从别处调过来。我们互相介绍了自己,当听到我的名字和姓的时候,他让我又说了一遍,然后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猛地打了个响指说道,‘我就觉得你看起来很面熟……还有你的名字,也很耳熟。我以前在北部的一个战俘营里做看守,里面有一个小子长得和你很像,他的姓里也有个沃尔德什么的’ 。他叫什么他不知道,他是一名战俘。”
菲德利斯缓慢而精准地将手中的啤酒放下,他摆弄着桌上的杯子,然后抬起了头。他疑惑地盯着马库斯,马库斯抬起头回望着他,他咬着嘴唇,微微地点了点头。菲德利斯把脸埋在手里。没有人说话,大家就这样沉默了许久。厨房里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只听到从院子另一头的野葡萄藤下传来的机器转动声和轰鸣声,那是冷藏柜发电机的声音。这时沙茨突然出现在门口,戴尔芬起身放它进来。他们就这样看着这只狗淡定地穿过房间,朝自己的地盘走去。马库斯又呷了一口啤酒,接着说:“这个人还提到了一点……我得告诉你,他说这个俘虏……从不开口说话,只会唱歌,这个叫沃尔德沃格尔的家伙会唱歌。”
菲德利斯的手指紧攥,他点着头,眼睛呆呆地盯着前方。
“我搞到了通行证。虽然费了些功夫,但我拿到了需要的文件,”马库斯拍了拍胸前的衣袋,他轻声说,“我明天就出发去那儿。”
“我和你一起去,”菲德利斯说,“我们能让他们放了他吗?他还是个孩子。”
“我知道,”马库斯说,“但我猜他们不会放他走的。说实话,我知道他们肯定不会放他的。但是我们能去看他,爸爸,这已经不错了,非常不错了。爸——你不知道我为此费了多大功夫,托了多少关系。”
两人再没有说话,而是同时起身准备打烊。他们一起忙活着,清洗设备、检查冰柜、清点抽屉里的现金,并把钱妥善保管起来。
戴尔芬由着他们收拾,自己留在了厨房,然后开始收拾盘碟,洗刷盆盆罐罐。和往常一样,她一遇到烦心事就开始烘焙。为了分散注意力,她准备烤些饼干,她找出各种配料,接着开始筛面粉,就做些姜饼好了。称量和搅拌能帮助她思考。即使那人不是埃米尔或埃里克,她也不愿见到那样一个备受折磨的人,如果那人是他们之一的话,她也不愿见到那种境遇下的他们。相见的时间那么短,心里却有无数个疑问。他会变成什么样,他又是怎么幸存下来的?他那么年轻是怎么参的军?他知不知道同胞兄弟的消息?她一边把饼干放进烤箱一边想,或许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第二天她目送着马库斯和菲德利斯驶出院子,看着他们消失在路上,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她是为了保护自己。或许她的职责是坐在丈夫的身旁,一路握住他的手,但是她做不到。因为所有那些原因,还因为她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问一个很小的问题,一个可怕的问题,一个隐秘的问题,一个她无法大声说出来的问题。到处都能听到那些消息,那些流传出来的谣言和骇人的事情,她想知道那些她在杂志和报纸中读到的事情是真是假,他们有没有杀害过……她想用的词是“无辜的人”或“平民”,但她心里想的是“犹太人”。
驶过平坦的北达科他大草原后,就进入了多沙的松林地和明尼苏达中部的波状草原,这段路需要开一整天。期间马库斯突然产生一种孩子般的冲动,他想让父亲在车里唱歌。他父亲抽着烟,他打开了侧面的窗户,让烟随着吹来的风飘散出去。马库斯想先唱起来,给父亲起个头,这样就不用亲口求父亲唱了,但是他的嗓音让自己有些难为情,他的嗓音单薄沙哑,不成曲调。他希望自己也能继承父亲的唱歌天赋,相反,他应该是继承了他母亲的奇思妙想,还有她的学习能力和异常敏感的天性。除此之外,多亏自己还学会了戴尔芬过人的口才和对烦心事视而不见的本事,要不然他可能还要费功夫去练习这些。他还从父亲的朋友们那儿学会了玩扑克,多亏有这项技能,他才能融入这场男人的游戏,否则他会被其他人欺负的。
车道很窄,一路上有很多路坑和被雨水冲毁的路段。他们二人缓慢地朝北驶去,然后再转向正东,一路驶入茂密的森林。那位战俘营的前任看守把地址路线画了下来,估计他画的时候也很犹豫。马库斯知道自己要找的地方是什么样的,这不是什么大秘密,战俘营就安扎在国家林地的边界上,地图上有标注出来。另外,还有一条较为明显的火车轨道,高速公路有很长一段都与之同路。
他们在下午晚些时候到了那个地方,在驶过一条简陋的伐木路后,他们停在了安有铁丝网和木桩的大门口。只有一个人在值班,他穿着皱皱巴巴的制服,显得十分随意。他拦住他们,接着从马库斯手里拿走了那些文件,又问了他们几个问题。听说战俘中可能有美国人,他既惊讶又好奇地点了点头。
“你们要等一下了,他们去烧残留的树枝了。”他告诉他们。
于是马库斯和菲德利斯就坐在车里等,他们把车门大开着,呼吸带着松树气息的新鲜空气,嘴里吃着马库斯在军人服务社买的巧克力棒,这种巧克力棒不是随便在哪儿都能买得到的,他们最后留了一个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