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克制自己不要吸太多的烟,也不要重复说太多次的“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中的一个”或“可能不是”。他们努力想把话说得清晰易懂,但由于没有戴尔芬在场,他们想表达的内容变得夹缠不清,最后他们只好静静地坐在那儿,任由思绪驰骋,不断地点燃和捻灭手中的烟。
这时一队人慢慢走来,他们努力让自己不要激动地跳起来,但实在情难自抑。这队人远远地朝他们走来,他们站在车的两侧,仔细地在人群中搜索着。他们一下就认出了埃里克,他依旧很强壮,有着如牛般结实的胸膛,面色红润,棕色的头发仍然闪着金色的光泽。他上身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旧制服外套,就是那件印有PW的蓝色制服,下身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工装裤。他被他们的叫喊声吓了一跳,随即也认出了他们。他们看得出他认出了他们,因为他眼中不自觉地透出难以置信的光,他挪开自己的视线,试图掩盖心中的震惊。埃里克直直地盯着营地大门的方向,他们朝着他奔去,他却留给他们一张僵硬的侧脸,连他们被美国看守拦下,他都没有回头。埃里克经过时,他们试图和他说话,喊他,叫他的名字,迫切地问他问题。但是他紧绷着脸,眯起了冷酷的双眼,双手插在兜里,这让他们气到发抖。
和菲德利斯一样,埃里克有着自己的固执,这让本来忧心忡忡的菲德利斯瞬间变得怒不可遏,他的怒火一瞬间喷涌而出,冲着渐行渐远的儿子破口大骂了起来,这样的爆发在埃里克小时候是常事。他最后的那句最狠的诅咒曾经总能让围观者驻足,让男孩们默默地蜷缩成一团:“他妈的你这该死的畜生!”
有些战俘确实停下了脚步,有一两个被突如其来的熟悉感逗笑了,就好像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咒骂一样,但埃里克没有回头。他继续朝前走去,他的手紧握着,脸上嘲笑的神情令他的嘴角微微扭曲。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绪:他才不会一时感情用事,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呢!何况他压根儿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人。他的父亲现在已经是个老人了,看起来不堪一击,又糊里糊涂的,跑到这里来找一个他以为是埃里克的人。那个曾经靠卖香肠一路卖到北达科他的男人,现在一副瘦骨嶙峋、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他变得不再英勇,甚至不再强壮。埃里克心想,他来这里不代表什么,他对于自己来说也不值一提。多么荒唐的威胁,他以为自己能威胁得了训练有素的士兵?不论是心理还是身体上,他都比父亲要更机智威猛些,埃里克觉得菲德利斯·沃尔德沃格尔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如此机智威猛过。菲德利斯还以为他的怒吼会震慑到自己似的,小时候家门后钉子上挂着的牛鞭曾让他感到很害怕,想到这儿他差点笑出来。现在想想牛鞭似乎都变得很好笑,甚至很亲切。父亲的臂膀曾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父亲曾经用一个凌厉的眼神就能让他乖乖就范,父亲偶尔表现的温柔更是让他们无力招架。不会再这样了。埃里克大步向前,他们再次喊着埃米尔的名字时他也没有回头。他们还不知道埃米尔的事!埃里克愤怒至极,埃米尔死了,他就是被你们的地雷炸死的!去你妈的,他气得想大喊,是他们害死了他的同胞兄弟,是他们夺去了他身体的另一半,现在又想来干什么?但埃里克是经过训练的人,他不会将内心感受表现出来,他提醒自己,现在依旧是战争时期。和身边其他人不一样,埃里克并没有接受德国会战败的事实,丰富的食物、友善的周边居民以及会讲德语的美国看守都没能打动他。埃里克对政治的盲信取决于他无处安放的文化身份。他努力想成为一名德国人,即便被俘获也不能抹去他搬到路德维希鲁后所经历的一切。他现在的父亲是地图上的边界线,是对某首歌的感悟,是一小片树林,是一条街道;是像兄弟飞溅的鲜血一样绵延的浪漫情怀,是如同对菲德利斯的思念一样隽永的浪漫情怀,是如同战争之殇般持久的浪漫情怀,是支撑他挺过一道道监狱铁门的顽强意志。
菲德利斯沉默不语,马库斯将车倒到路上,掉了个头,顺着来时的方向驶去。他们朝南开去,一路穿过松树林,然后是一大片桦树、枫树以及层层叠叠的次生林。他们还穿过了一些小镇,每个小镇都有一条井然有序的主街,街上整齐地排列着教堂、邮局、杂货店、五金店和咖啡店。有那么一两次,马库斯想开口和父亲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勇气,只能继续陷在沉默的伤感中,直到车没油了。
他停在了一个看起来较为喧闹的小加油站,加油站旁紧邻着一家小酒馆。加油站的人出来帮他们加油,马库斯和他父亲却把目光投向了酒馆。酒馆的大门是略显沧桑的红色,周围安了切割粗糙的鹿角作装饰,酒馆里没有窗户。
“我们去喝一杯。”菲德利斯说。
马库斯停好车后,和父亲一起穿过那扇布满“獠牙”的古怪大门,走进了黑漆漆的小酒吧,坐在了木质小隔间里。在这宁静的傍晚,蜡烛形状的小壁灯投射出琥珀色的光。他们一人点了一杯价格不菲的威士忌。菲德利斯仰起头一饮而尽,随即将杯子向前一推,要求再来一杯。马库斯点了一份火腿三明治,示意酒保给他父亲也来一份,菲德利斯皱着眉头,喝了自己的第二杯威士忌,然后又点了一杯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