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穿着他父亲借来的衣服,外面披着一件多年前从德国寄来的厚重的圣诞大衣,他坐在她身旁的硬草地上。他离她很近,完全碰得到她的手,但是他没有那样做。不过她很快将手指埋在了衣袖的褶皱里,她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看向了对岸。
越过这股暖流,可以看到树上爬满了去年的野生脆黄瓜藤,枝枝蔓蔓从枝丫上似头发般垂下来。岸边到处都是植物破土后留下的裂痕,春天来了,冰雪消融,树木长出新的枝丫,融冰将土地掘开,也仍有小块的脏雪未融化。乌鸦作为最早归来的鸟,在树枝间穿梭,并发出沙哑的叫声。它们像黑点一样从彼此身边飞快掠过,画出交错的线条,它们的鸣叫声似乎表达着某种迫切的含义。
“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弗朗兹终于开口说道。
“好吧。”玛兹琳说。
“但是不代表我知道要从何说起。”他不自然地笑着说,他已经忘了她是一个如此安静沉稳的人了。见到他的时候,她看起来很沉重,这和他们分别时是一样的。她没有坐立不安,也没有摆弄头发、补涂口红或者试图寒暄,这让他感到很欣慰。不过他也有点想念这些其他女人会做的事,因为这些举动总能让他更容易轻描淡写地开启简单的对话。讲述自己的经历是一件令人为难的事,他的身上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从战场上归来后,他产生了巨大的陌生感和错位感,甚至产生了令人害怕的念头,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监视着人间的鬼魂一样。
“我一直都在想你。”他无助地说。
她点了点头,眼睛却依然遥望着朦胧的树丫和啼鸣的乌鸦:“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错怪了你。”他有些踌躇不决,觉得自己应该先承认过去犯的错误并道歉,万一这是她所期待的话呢。
“不,没必要说这些。”她把手从衣袖里伸出来,摆了摆手,又放了回去,“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完全理解,确实如此,他们已经长大,那段时光已经可以翻篇了,但他以为自己需要为她之前受的委屈致歉,他以为她会羞辱他一下。要是别的女人就一定会这样做,他觉得别的男人也会,但她对此没有兴趣,他现在才明白。她并不在意过去的事,这一点让他很佩服,也让他很困惑。既然没法用时光倒流的方法来弥补过错,那他们该何去何从呢?
“你虽然写了信,”她说,“但并没说你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你被派到了很多地方,你经历了很多。”她转向他,眼神是如此清澈,他不自觉地看向她的眼睛。“你认为我不想知道那些事,但其实我想,”她接着说,“你不告诉我,我就没法知道,我要是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在湿润的春风中变得有些颤抖,她的脸上写满了信任和镇定,而不是同情,这让他一时透不过气。“……我们要从哪开始讲起?”他们已经切入了主题,弗兰兹惊慌不已,一时难以回应。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去那些最糟的地方。”他最终对她说,他的嗓音很低沉,一度被冰河哗哗流过的声音所淹没。“我会去投放伞兵或滑翔机。我不再是一名战斗机飞行员了,也不会和重型轰炸机大队共赴战场了。我驾驶着一台C-47,是运输机,我负责转移伤员,空投补给——食物、衣物、药品之类的东西。”
她点点头,让沉默填补着他们之前的漫长停顿,期待他能接着说下去。
“我被重新派遣了,”弗朗兹说,“我……”他想找一个合适的词,但没有什么词合适:“大概是太疲惫了。”
玛兹琳默不作声,她知道这并不是原因。她的呼吸平静,心中却一阵绞痛。她的皮肤灼热,不禁想象着自己扑进他的怀中,这让她感到眩晕,只得闭上眼睛,将视线转向别处。她就知道不该答应见他的。他的出现冲破了她自设的防线,让她可怜巴巴地重新有了渴望、念想和希望。
过了一会儿,她才语气平缓地说:“我想听听你的经历。”她朝着河的下游,肉铺的方向指了指。“也只能从那里开始讲起,”她温柔地说,“我们俩都不再是从前的我们了。只是我的改变是因为一些小事、好事和能够应付的事,而你的改变是因为……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她凝视了他好一阵,她的眼神平静又温暖,弗朗兹转过头看向她。她张开手臂,微微地摇了摇他,动作轻柔却带有一丝愠怒。他大口喘着粗气,那些难以回忆的事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感到异常寒冷。颤抖的双手让他羞愧难当,于是他将手使劲压在双膝之间。他的嘴唇被自己咬成了树干般的灰褐色,与此同时,他努力控制着当下荒唐的冲动,那就是撕掉衣服,然后跳进尚未完全融化的不断上涨的河水里。玛兹琳看出来他正在克制自己强烈的逃跑冲动,于是就亲了他,希望能帮助他克服心中的恐惧,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我有次被击落了,”弗朗兹突然说,仿佛刚才的吻拨动了他的舌头,“那是第一次,第二次我的发动机罢工了。最糟的情形是亲眼看着朋友死去——我的朋友舒马赫被吹到离科西嘉很远的黑色礁石上,他降落在错误的地点。还有一次,我看到汤姆·西姆斯……他的降落伞被高射炮击中,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