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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前半身的道具瞬间掉了下来,驴头飞了出去,摔得粉碎。圣约瑟像个罪犯一样,洋洋得意地紧攥着木槌,鄙夷地站在那个一头金色乱发的男孩身旁,但男孩却一动不动。这成了这部戏的最后一幕。
幕布落了下来,全场一阵骚动。一个金发胖女人慌忙从过道跑向舞台,不用说,她一定是演驴的男孩的妈妈。我坐在座位上,呆若木鸡。
“快去找多特,”玛丽挎上手提包,低声对我说,“不然那些修女可要让多特吃苦头了!”
我们让华莱士看好座位,去找侧门。我们穿过幕布,溜到后台。那些还没上台的天使和牧羊人沮丧地站在一起;圣母马利亚已扯下自己的面纱,正在角落里哭个不停;木制的牛和羊被刷上了油漆,呆头呆脑的,它们的侧影看上去很困惑。
“多特呢?”玛丽的声音太大,大家都转头看着她。
“她从礼堂后门逃走了。”一个修女抿着嘴回答。
“那快派人去找啊,”玛丽说,“不能让她光脚在雪地里跑呀!”
但没人去找多特。
我抓着玛丽的胳膊,把她拉到后门外。
“你开车,我们去找她,”我说,“别担心,她肯定穿了靴子。”
我们开着车,在阿格斯街上缓缓前行,来回寻找多特。新街太多了,有时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我们把车往回开,在玛丽家停了一会儿后,就直接回了家。我们到家时发现多特正裹着毯子坐在客厅的咖啡桌上,赤裸的双脚挨着取暖器。她穿的那双红靴子正晾在塑料垫子上。
“丫头!”我松了口气,大叫着跑上前去,但玛丽抢先了一步。
“等一等,”玛丽边说边拦住我,“她正伤心呢。”
多特无疑在隐藏什么。她坐在那儿,攥着假胡子,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生气,身体一直颤抖。她裹着毯子,垂头丧气,竟像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她伤心欲绝,脸色灰白,蓝眼睛里没有一丝愤怒,看起来既冷漠又陌生。
“多特。”我张开双臂说。
她犹豫不决,不愿直视我的眼睛,不知要不要投入我的怀抱,她终于缓缓向我靠近。但玛丽挡在我们中间,跪了下来,关节响了一声,又突然冲上去,窒息般地紧紧抱住我女儿的上半身。虽然抱着多特的是玛丽,但我并不计较,因为除了多特的悲伤,我什么都感受不到。但多特突然奔向我的怀抱,像小野牛一样把玛丽撞倒在地,摔得她眼前发黑。多特随后冲上楼去砰地甩上了房门。
玛丽咣当一声摔倒在地,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去扶她起来。但她没受伤,甚至似乎对多特所做的一切感到格外高兴。她推开我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这才是我侄女。”玛丽理了理头巾说。
我跑到楼上。
“多特。”我一边敲门一边喊。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含混地说了些什么,便推开门进去。她坐在自己的简易小床上,屋里漆黑一片,我坐到她身旁,貌似不经意地张开双臂,缓缓将她揽入怀中。多特一动不动,但紧张得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可能随时发起攻击,也可能在饲养员的照料下变得温顺。我换了个手法,张开手掌,慢慢地抚摸着她。我先把手放在她头发上,又向下去摸她的脖子。她几乎就甩开我了,可她做不到,她已没法逞强。她急需我的安慰,被我搂紧时已无力抽身。她重重的头靠在我肩上,我闻到了眼泪的咸味和毛衣的馊味。她双肩颤抖,我感觉自己的裙子湿漉漉地贴在大腿上,这才知道她在哭。多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既刺耳又低沉。
过了好一会儿,多特才又吸了一口气,我吓得差点把她摇醒。但她现在睡着了,什么都吵不醒她。我的手臂渐渐发麻,玛丽还在楼下等我,但我没有离开多特。她刚刚睡着,时不时翻个身,更紧地依偎着我,我依旧没有离开。我一动不动。
她慢慢松开了拳头,仿佛手里的沙子正缓缓落下,她的身子没那么沉了。暖气片在墙角微微地颤动。这周,多特的房间里鞋袜成堆,一股被丢弃的旧洋娃娃发霉的内衬的味道,还有她那只宠物仓鼠藏身的木屑散发的味道。闻起来像她给垒球手套上的油,像她喷在头上的紫丁香花香水,也像积在窗户和窗台间的冰冷的沙尘。那是多特的味道,像新生的树皮,清新而苦涩。那是我无论到哪儿都熟悉的味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我也睡着了,醒来时已不知几点了。下楼时,我看到玛丽正坐在燃气暖炉旁,一手拿着黄油面包,一手端着一杯淡咖啡。我看了看表,已是午夜了。
“我煮了一壶咖啡,”玛丽指了指厨房,“自己倒吧。”
于是我倒了杯咖啡。我们默默地坐了好一会儿,只听得到彼此嚼面包和啜饮咖啡的声音。
“华莱士肯定留下来向那些家长解释了,”我找话说,“修女们一定会想办法让演出成功的。”
“那小子真欠揍,”玛丽说,“真是一头蠢驴!”
我也这么认为。玛丽猜他大概是新来的孩子,以前一定住那种六联式的硬纸板盒 [6] 。我告诉她,从人类诞生那天起,孩子们就免不了掐来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