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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走了,并未要求介绍认识。
这样的唐突固然无礼,戴尔芬却毫不在意。她原本也没有想要结识他的意思,甚而希望可以避开他。只要她还能继续和伊娃做朋友,只要能保住接下来伊娃要提供给她的工作,认不认识他并不重要。
“什么时候开始?”
一想到可以每天来店里工作,坐在伊娃的厨房里休息,戴尔芬立刻喜形于色。
“明天就开始。”
“我会在开门前到。”戴尔芬说。
“六点开门。”
从第二天起,戴尔芬开始从肉铺后门走进去,先后经过火炉、洗衣盆、工具架、一排搁物架和挂钩,几件漂白过的围裙挂在上面慢慢风干。离开杂物间,她穿过堆满文件和设备的走廊,从店铺门旁的挂钩上取下伊娃那件蓝底白花的围裙。从现在起,她就可以从柜台里侧听到门口的铃声响起。她会熟悉屠宰间、浸烫池、挂着一扇扇猪肉和整条牛腿肉的挂钩和架子,还有冷藏箱,拉起钢杆和气阀,厚重的门就会冒着寒气打开。她贪婪地呼吸着香料和奶酪的味道。而冷柜中的气息则更为阴冷,里面配置了很多钩子、箱子和架子。屠宰间和店铺之间有一间狭小的烟熏室,旁边堆着山胡桃木、苹果木柴和一桶桶盐水。烟熏室旁边是繁忙的加工间,里面有分解牛腿的厚案板和宽矮的桌子。锯床周围有薄钢板台面,用来切分肉排和烤肉片。地板上每天清晨都要撒上干净的木屑,以接住血水、锯肉时溅落的骨粉,以及用沉甸甸的长方形钢毛刷清洁砧板时甩落的零碎软骨和板油。血渍斑斑的围裙挂在门后。
戴尔芬的工作就是帮忙清洗衣物。每天,她把用脏的围裙、抹布收起来,拿到铺着混凝土地面的洗衣房里。伊娃还让她把自己要洗的东西也拿来。虽然伊娃从未说过,但无论戴尔芬怎么用力洗,都觉得罗伊房子里的味道依然纠缠着她——也许还残留在她裙子的针脚里,在灰绿相间的格子里,在印花的葡萄藤上,在缝过边的下摆上。过了很久,那股味道才逐渐被店里的气息掩盖——血腥味、凝固的动物油块味、浓烈的胡椒味、木屑味。戴尔芬几乎每天都换一件干净衣服,但晚上用河水洗头发时,却依然隐隐闻得到肉腥味,她一直深受其扰,直到后来终于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再也闻不到了。
来这里工作后的第二天,戴尔芬正在整理冷藏柜里的熏肉肠,突然听到门口的铃铛响起,紧接着又响了一下,然后就剧烈地晃动起来。究竟是谁连等上几秒钟的耐心都没有,怒气冲冲地上了门呢?戴尔芬恼怒地走出冷藏柜,发现来者是被镇上人称为“一步半”的女人。她过着丧家犬般的生活,又瘦又高,大概还很年轻——看起来三十来岁,举手投足间却流露着年老的悲苦愤懑。“一步半”总是独自一人四处游荡,若是在阿格斯现身,就会用破烂衣服换取生活用品。有时罗伊会和她聊上两句。戴尔芬还记得小时候,“一步半”会突然把一个棒棒糖或一枚硬币塞到她手里。那时,若这个女人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在她家,酒鬼们就像钻进了地缝一样,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家都很怕她。“一步半”这个诨号的由来是她走路的步幅大于常人。她喜欢夜间出没,竹竿儿一样的身影如梦游般晃晃悠悠,沿着镇上的街道边走边查看各家后院的门廊上有没有留下旧裙子、各式各样的男女衬衫,甚至可能是件大衣。她不光搜集镇上的废旧物品,还以残茶剩饭为食,所以会来这里讨些动物内脏,或是猪头肉,不过伊娃主要用后者来拌凉菜,觉得男孩子吃了会很有营养。今天“一步半”还能收获些肉骨头,戴尔芬看到伊娃专门挑了些出来。
那些骨头没怎么剔,切成了大块,上面还挂着不少肉,放在一个盘子里,盖着块毛巾。戴尔芬把它们倒在一张白色蜡纸上,包起来,又从挂在屋顶上的线团上扯下细绳捆好。她不耐烦地把包好的骨头往柜台对面一推,希望“一步半”会一把抓走。但她只是挺直了瘦骨嶙峋的双肩,昂首站立着,在怪异的沉默中瞪着眼睛,俯视着包裹。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拆开,一言未发,在她们面前展开白纸,露出油乎乎、白花花的骨头。“一步半”细细查看着每一根骨头,仿佛它们可以预知未来。
“这根狗屁不如,”她把一根带球形关节的腿骨推到一边,“而且我不要脖子。”
“一步半”又把剩下的检视一番,看到牛尾骨时满意地笑了,就像银行家的妻子挑剔地比较昂贵的牛排上的脂肪纹路那样,细致谨慎地辨识那些碎肉。检查完毕后,她挥了挥手,示意戴尔芬把骨头包起来。戴尔芬郑重其事地重新捆好,毕恭毕敬地递给了眼前这个女人。她明白这样才是伊娃的做事风格。“一步半”对自己受到的待遇颇为满意,把手伸进身上那件肥大的男式风衣内兜,掏出一叠裁剪整齐的抹布。
“把这些给伊娃。”她下达命令般说道,仿佛怀疑戴尔芬会私自藏起来。她的眼睛乌黑发亮,目光敏锐。她的凝视起初散发着一股强烈而隐秘的怨恨,现在却突然透露一种难以理解的忧愁。
“你还需要什么吗?”戴尔芬犹豫不决地问。但“一步半”只是继续盯着她,仔细打量着她。戴尔芬也迎上她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