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她出钱买的——食物、衣服、罗伊的威士忌。他确实觉得挣钱养家的应该是男人。
“我要干这个事。”
“哦,天哪!”戴尔芬说。
“鼓捣引擎我还是挺在行的,”西普里安想要安抚她,“我打仗时学过很多这方面的知识。跟你说,等我干完这事,我就去找个活儿干,没准儿改行去修汽车呢!”
“那我该怎么跟治安官说呢?”
“还没等他发现,我就回来了……”
他宽慰她的话突然被罗伊急切的叫喊声打断,两人赶快拉开蚊帐,跳下了床。他们小心翼翼地匆匆走过一条布满车辙的小径,朝着罗伊驻扎在河边的饮酒营地进发。戴尔芬举着一盏小煤油灯,在他们面前投下一小片光亮,所以当他们抵达惊慌失措的哀号声的源头时,戴尔芬最先看到了罗伊歇斯底里叫喊的原因——他最终还是被黏虫发现了。原来醉酒后的他沉沉地睡了过去,黏虫们无意中发现了他,便在他身上安了家,大概要以他的衣物为食,或只是在朝绿叶盛宴前进的途中稍做休息。虫子爬满了他的头发,连耳朵里都是。罗伊身上已经没有一寸裸露的肌肤,完全是一幅让人毛骨悚然的模样。但他一听到戴尔芬的声音,立刻可怜兮兮地安静下来,着实让人惊讶。
“请给我一杯解宿醉的酒吧,”他透过满脸虫子结成的面罩,眨着眼睛说,“我浑身发抖,宝贝女儿,肯定是又精神错乱了。我得来点儿威士忌。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但我敢保证我觉得全身都是虫子。”
“你不会有事的,爸爸,站着别动就好。”戴尔芬说着,从他的胳膊和肩膀上把虫子一大片一大片地拍掉,然后把他往前拽了拽。西普里安则用手抓掉他身上的虫子,用手指梳理掉他头发里的虫子,抖落他裤子上的虫子,轻轻拨出他耳朵里的虫子。
“就站着别动,会有威士忌的。”他也配合戴尔芬说。
“这都是你的幻觉,”她告诉他,“不要动,只是你脑子里想出来的。”
西普里安所言不虚,他确实在捣鼓发动机上有一手。事到如今,戴尔芬已经完全改变了对他的看法,开始在伊娃面前吹嘘他杰出的动手能力了。虽然修车并不像表演平衡那样让他心满意足,但他在摆弄机械方面确实有自己的窍门。他像对待孩子一样细心照料着迪索托,让它行驶起来极其顺畅,发出嗡嗡声,用他的话说,听着就像舔黄油碟子的猫咪一样满足。出发的前一天,为了让戴尔芬放心,他给伊娃引以为豪的棕色送货车免费进行了全面检查。这辆车车身锃亮,一侧写着:沃尔德沃格尔肉铺——选料考究,制作精良,来自旧世界的品质。
旧世界的品质。伊娃对这点最为骄傲,因为在这个新世界,确实买不到德国街头寻常可见的香肠,它们用最质朴的方式做成,却美味得无可挑剔。她很怀念这一点。她说,还有一些东西是在这里找不到的,比如杏仁蛋白糖、鲱鱼和调味恰到好处的泡菜,也没有很柔软的小圆面包、很厚实的羽绒被褥、很有光泽的毛皮和很黏稠的奶油。她这么说的时候,口气和小姑有点像。
不过,她也经常承认,他们不是无所不能的,不是什么都会做。他们只会做香肠。她经常和菲德利斯开玩笑,说为面包感到悲哀。他万里迢迢地来到这个国家,就是因为看到了一片面包,一片机器制作的面包,一片被漂洋过海寄过去以彰显美国令人惊叹的日常生活的面包。当然了,他也没有机会品尝那片被重点保护的面包。伊娃很看不上那东西——又薄又咸,还很容易碎,很难买到新鲜出炉的,就算碰巧买到了,放到中午就变硬了。这不是真正的面包——外皮软塌,内里坚硬。伊娃说,这种面包从里到外都是一种倒退,所以她总是自己做。如果做多了,就成条售卖,有时也会做些蛋糕和油酥点心,放在一个大玻璃罩下,罩子用一张浸透了醋的报纸擦得干净透亮。
无论命运让伊娃遭遇怎样的境况,她都能克服困难,并为此自豪,但无论她有多么神通广大,都无法保证肉铺在酷暑中依然按照以往的效率运转。热浪和干旱没有丝毫退去的意思,玻璃上蒙着水汽,柜台和地板上都黏着融化的油脂,滑腻腻的。对于戴尔芬来说,不管干什么都变得更困难了。晚上独自待在帐篷里,没有西普里安的陪伴,会有些孤独难熬。眼睁睁看着罗伊在河边自我毁灭的滋味则更加难受,现在还来了两个哥们陪他一起睡。戴尔芬觉得自己在户外很不安全,不敢堵住耳朵,怕有哪个酒鬼偷偷靠过来。于是她默默忍受着蚊虫的疯狂嗡鸣,直至睡意袭来,但就算睡过去,也总会不安地醒来。她觉得西普里安离开她,就是为了让她想念他。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一招的确奏效了,她很想他。他们就像一对老夫老妻,只不过青春的浪漫和激情持续了大概六个小时就结束了。为了能睡上一会儿,好在这种困难时期帮得上忙,戴尔芬每隔两三天就会在伊娃家的沙发上睡一晚。第二天她会早早醒来,趁气温还没升高,花两三个小时把屋里清洁一番。
这样从一大清早,戴尔芬就陪在她的好朋友身边,也得以目睹了伊娃忍受的痛苦。伊娃由于终日劳累,面色苍白,有时也不得不明确表示要躺一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