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越飘越远,而玛吉则像溺水的人一样紧紧抓着他不放,接着又把他甩开,然后再紧紧抓住他。看死亡报告于事无补,也不能让儿子活过来。报告是用冰冷的逻辑对死亡进行说明,而他应对的却是滚烫灼人、让人悲伤的事实。
“这么说,你没看过报告。”
“我这儿有。”罗密欧压低声音说,然后把电视上常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弄到了这份文件,我可以把大致内容告诉你。”罗密欧的声音干脆有力,他惊叹自己的言谈多么机智——他的脑子虽然蛀得都是洞,可还是挺聪明。
“验尸报告说,朗德罗的子弹没打中达斯提的头、心、肺、肝、主动脉、股动脉和胃。报告说,达斯提当时坐在一棵树上,他不是被子弹杀死的,而是被树枝碎片扎入身体失血而亡的。先生,伤口都是浅表性的。他失血死亡时,朗德罗正把你的妻子堵在屋里,不让她出去。报告里没提到这一点,但救护人员推测朗德罗的判断力——真是不幸!——出了问题。要是朗德罗没有一走了之,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停下来给孩子止血,那孩子也许可以救活。他是一个私人护理师,肯定知道怎么止血吧。”
“还有……”说到这儿,为了加强效果,罗密欧开始添油加醋,“还有,要是你妻子能赶到现场,即使是她也有可能救活孩子。”
彼得摩挲着手里的文件。他打开文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他的大脑不肯按照顺序辨认里面的词语,不过,罗密欧提到过的字眼不时出现在里面。文件掉在地上,罗密欧捡起来,小心地往彼得手里塞,但彼得没有反应,所以他往后退了几步。彼得的胳膊很长,罗密欧怕是要挨揍了。
彼得盯着罗密欧,眼睛却不知在看什么地方,他的脸变得憔悴。他的皮肤起了皱纹,仿佛变成了陈旧发黄的羊皮纸。他突然老了,老得厉害。罗密欧被这不寻常的变化吓得又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彼得的女儿喊他。
“爸爸,轮到我们了!”
彼得闭上嘴巴,眼神开始聚焦。他从罗密欧身边走过去,站到摄影师面前。
彼得站在车道尽头。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双肩平放,一动不动。他没有朝路过的汽车挥手,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都不是朗德罗的车。皮卡在他身后,车后窗的枪架上放着他的猎枪。他穿着蓝色牛仔裤,红黑格子的旧夹克,脑袋嗡嗡直响,耳朵里是血液空洞的咆哮。他是否记得要把放枪的柜子锁好呢?他取枪时动作太快。是的,他记得锁了,是的,锁了。这个问题,他每隔三分钟就问自己一遍。他心里的那个彼得早已知道罗密欧会说什么,他其实一直在等待这一刻,感觉听到的新消息不过是证实了他的怀疑。每一种噪声都被放大了。家里的狗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彼得注视着桦树和杨树,树叶映着阳光颤动。他不记得儿子的声音,除了照片,想不起儿子幸福的样子。但就在达斯提出事的地方,他在树叶间看到儿子,可大惊之下转瞬即逝;达斯提睁着眼睛,他在呼唤,他很害怕。彼得捶打着脑袋一侧,想记起达斯提别的模样。幸福的模样,不是照片里的样子。真正在一起的时候,他怎么不记得有这样的时刻呢?
这一刻,他像石头一样冰冷。
他抬起胳膊,挥手让朗德罗停车。别动。在朗德罗看来,彼得显然有话要说,所以他停下车,满脸担心地从车里下来。
“什么事?”
彼得转身打开皮卡副驾驶座旁边的车门。
“上车。”他说。
朗德罗照做了。
彼得坐进驾驶座,发动皮卡,驶出车道。
“我们去哪儿?”
“打猎去。”
“现在不是打猎的时节。”朗德罗说。
“不,恰好是。”彼得说。
在开往属于联邦政府的土地的路上,彼得把罗密欧在艾柯停车场说的话全都告诉了朗德罗。朗德罗没有跟他争辩谁是谁非,因为他脑子里一下子涌入很多画面,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记不得。他那天吃药了吗?没有。他认为自己没吃药。没有。他确定他没吃。没有。但这一点重要吗?不管吃没吃药,他都是有罪的,枪是他开的。要是他能救活那孩子……朗德罗张开手捂住脸,好像要把支离破碎的自己用力拼回去。他们一路沉默,彼得的皮肤像岩石一样晦暗无光。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放松,很温暖。四十分钟一秒一秒地过去了。
皮卡吱嘎吱嘎地驶过一条废旧的伐木小径,来到一个山脊上,停在茂密的次生林环绕的一块空地上。多年前,他俩曾一起在这儿打过猎。这儿有一处以前伐木清理出来的空地,如今长满草木;朗德罗曾坐在空地南端的一个树架上等待猎物,而彼得从北面向他靠近,他们合力猎到了一头漂亮的公鹿。
眼下,他们从卡车上下来,彼得探身去车里拿猎枪。
“我去那儿找那个树架。”彼得指着最南端说。他平静地看着朗德罗的眼睛,朝北面点点头。“你从那座山上下来,朝我这儿走。我等你。”
朗德罗转身朝小山走去。他感到头晕,却很轻松,因为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彼得是个好枪手。死了就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