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消失了,再也不用掩饰他活得那么痛苦了,再也不用纠结到底吃不吃这种药,不用再等艾玛琳重新爱上他。尽管孩子们……放他们自由吧?无论如何,那天的事时时刻刻在他眼前徘徊,永远无法忘记,他觉得无法再苟活。他的想法绕了一圈回到原点。是的。彼得的猎枪上有瞄准器,朗德罗连枪声都不会听到。死没什么大不了的,简直就是上帝赐予的恩惠。朗德罗不紧不慢地走着。他心平气和,梦游似地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他告诉自己转身下山。这时,他碰到了麻烦。
朗德罗盯着山下那片树林,彼得在那儿等着他呢。这时,想活命的念头像不速之客突然冒出,差点让朗德罗功亏一篑。他看到了桦树,那是一片青翠的新绿,树叶映着阳光颤动。他的祖父曾在春天收集过桦树液,他们一起喝过桦树液,那液体中有生活的滋味。他曾吃过桦树皮最里面的那一层;他的父母扔下他出去喝酒,他饿极了就吃桦树皮。他发觉近处那片高大茂盛的果栎树可供他藏身。彼得的子弹穿不透那片林子。山下的青蛙又吟唱起来,好像叫他赶紧逃跑。可是,他没跑。心脏的血已枯竭,他的胳膊和腿变得透明。他低头看自己,还没被子弹打中,身上没发现血迹,他垂头丧气,却又松了一口气。心底有个念头告诉朗德罗,他还可以一走了之。他还没到射程之内,他可以逃跑。那么,他为什么还要低着头一心往山下走呢?
他的倔脾气上来了。他心里怒火燃烧,发誓绝不给彼得得意的机会。他很冷静,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命令颤抖的双腿迈步走,腿真的动了。只要他脑袋朝山下移动,身体的其他部分就得跟上。他眼睛盯着地面,花朵稀疏的延龄草、蒜芥、沼泽茶、白浆果、鹿蹄草、野草莓。朗德罗蹲下捡了几颗莓子放进嘴里,莓子味道浓烈,他差点撑不住,当场就爬进东倒西歪的树丛和粗壮的灌木丛。但他没有,他走了一步又一步,恐惧在血液里咝咝作响。他低声自语,杀了我吧,你个浑蛋,现在就杀了我,他喃喃自语,极力维持内心的怒火。他打算像老一辈说的那样,唱一首死亡之歌,可嘴巴张不开。杀了我,你个浑蛋,现在就杀了我,开枪啊,开枪啊,现在就开枪啊。但他走了一步又一步。他有时会跌倒,但他会爬起来继续走。
※
罗密欧离开艾柯停车场,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这辈子活着就是想做成这件事。
“终于做到了。”他说。
他已点燃导火索,事态的发展已超出他的控制。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去看谁,做点什么好呢?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肾上腺素已经耗尽,所以今天是个消沉低迷的日子,虽有阳光,可空气中的能量已消耗一空。罗密欧本该在上夜班前睡一觉,他昨晚只睡了几小时。不过,他能借助几种化学兴奋剂继续保持清醒。他不想马上就睡,这可是决定命运的几小时。要是能跟另一个人聊聊,那该多好!可是,跟平常一样,没人欢迎罗密欧上门。他当作宝贝的将军椅还放在舒适的家中,没人坐:他可以回家!正好可以拉好窗上用作窗帘的毛毯,打开灯,读读部落新闻,或是从医院垃圾里捡回来的资料什么的。有人连这些好端端的东西都会扔掉,表面上看着很好,可每当打开,看到的都是废话。
去哪儿?去哪儿,伙计?
戒酒会向他发出召唤。戒酒会的目标呢?罗密欧想起,小组成员正在瞎扯戒酒十二步骤中的那个步骤,内容包括开始列一个失德问题清单,要做到深刻彻底、无所畏惧。这是罗密欧最喜欢的步骤,他喜欢听同组的人谈论每周新增的失德问题。罗密欧那热切倾听的本事让小组成员的讲述不会冷场。而他的评论有时让人哭,有时让人笑。每次会面就像演戏似的,正适合罗密欧,每次都让他心情更好,所以他去了。搭上上山的车,无精打采地绕过教堂一侧,走下楼梯,沿着走廊,进入一个舒适的房间,地上铺着发霉的地毯。椅子围成一圈,等着人来。还没人来,罗密欧在椅子上坐下,意识到他可能没有办法调节心情,承受同组成员的批评。他带着药离开房间,躲到卫生间里偷偷服用,回来时已勇气倍增。
还是没人来。咖啡先生 [3] 是空的。
阳光钻进房间,大厅里传来葬礼的香味,一会儿可以好好吃一顿了。化学兴奋剂开始发挥作用,硬邦邦的椅子也变得舒服多了。另外,罗密欧还可以好好得意一番,细细品味愿望终于实现的滋味。现在回想起来,他还记得他们在艾柯停车场里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对话、流露出的每一次情绪。这些时刻他将永远铭记,一个人慢慢回味。他慢条斯理地想象着朗德罗刚开始的疑惑、醒悟后心头的恐惧、眩晕和解脱,这是朗德罗最终应得的大报应。甚至还有死亡,迟也好早也罢,尽管不可能。他真的想让朗德罗死吗?他不过让事情自然发展,仅此而已。
我在其中的作用已经结束了。
我喜欢这样,罗密欧自言自语。
他把头轻轻放在扭曲的胳膊上,身体向后一仰,双腿伸直。那条可怜的老短腿,这会儿不疼。特拉维斯神父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么惬意的罗密欧。神父在罗密欧对面坐下,而罗密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