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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感觉似乎要晕倒。真奇怪。他站起身,像幽灵一样走到院子边上,望着远处苍翠的树林。那是我们的家园,他想,我们是从那儿来的。现在,我们生活优裕,我们的年轻人又要为曾经的敌人战斗,不用到处搜寻这类充满讽刺意味的事,或是肉食了。看克罗克电锅里那满满的肉,还有其他食物。看看朗德罗,我差点把他害死,也该满意了。看看艾玛琳,她知道我差点害死她男人,那现在好了,她永远也不会爱我了。可霍利斯呢。让霍利斯离开我,真是为他做了一件大好事。可他现在已长大成人,我却一直稀里糊涂混到现在,最近才清醒过来,无比清醒。工作让我活得有点人样。真奇怪,我走动时身体的疼痛渐渐减轻。好像自从朗德罗砸到我身上,我身体就不再正常,而从教堂的台阶上摔下去,我又恢复正常了。
因为他从教堂台阶上站起来了,罗密欧啊,他就像死人复活一样站起来了,独自一个人走下山,没有昔日顽固的疼痛。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身上的瘀伤已消退,不太疼了,哦,因为他用了处方药。但只是当时用了,用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他需要的药越来越少,再后来几乎什么药也不用了。这件事匪夷所思,但他身体内部的骨头好像在慢慢移动,逐渐复位。三十多年前,朗德罗从明尼阿波利斯的桥墩上摔下,当他重重落地时,砸坏了罗密欧右侧的身体。两个星期前,罗密欧从那可恶的水泥台阶上摔下来,身体左侧先着地,接着站了起来。这简直是奇迹,绝对的奇迹。没人在场目睹这一切,没人在场可怜他,而让他难过的是,没人在场,对此感到震撼。不管怎么说,那次摔倒不但没要了他的命,反而治愈了旧伤,让一切恢复了正常。这就是那次摔跤给他的感觉,神秘的内部调节发生了。罗密欧越来越心平气和,他闭着眼睛也能保持身体平衡,这是健康的登山者才能做到的。
玛吉从罗密欧身边走过,绕过坐在一起的老人,没发现老人或者母亲已注意到他俩,玛吉的眼里心里只有她和韦伦,两人一起溜进了树林。
拉罗斯得到一根秃鹰的羽毛和一个鲍鱼壳,壳里装着熏烟用的鼠尾草团。他四处走动,熏着食物,让神圣的烟雾拂过电锅、砂锅、蛋糕、桌子和贺卡篮。他走到老人们那儿,他们纷纷拉着烟拂过头顶,他的姐姐们也拉着烟拂过头顶,霍利斯也一样。鼠尾草团随之燃成灰烬。拉罗斯用盘子把各种好吃的都装了一点,还拿了蛋糕里不引人注意的一角和一撮烟叶。他从院子一侧走进树林间,把盘子放在一棵桦树的根部。他站在树旁,抬头凝视新生的树叶,望着他曾禁食并过夜的地方,达斯提和其他族人的魂灵来这儿看过他。要是他们在的话,拉罗斯该说什么,拉罗斯自己也不知道。哦,那么,就像对待平常人一样吧。
“请来参加我们的派对吧。”拉罗斯用平常的声音说道。
他回来时,房子周围的院子挤满了人,他们一边聊天一边拿盘子取食物,大声笑着,笑着,真像,啊,真像一群印第安人。吃东西的人太多,椅子都坐满了,接着后门台阶、前门台阶上也坐满了人。汽车车顶也铺上了毛巾,这样女孩缀有荷叶边的裙子就不会沾上灰尘了。人们手拿盘子站着,一边聊一边不停地吃,因为这儿的食物是最棒的。大家都这么说,最棒的美食。人们也带来了各种食品:长条面包、成袋的薯片、辣番茄酱、饼干。
“该切蛋糕了。”朗德罗喊霍利斯到前面来,霍利斯随即走到人群中,一直走到院子边上,站在罗密欧面前。
“嗯?”罗密欧问。
霍利斯抓住他的胳膊。
“找我?”
“来吧。”
霍利斯陪着罗密欧走到蛋糕前站定。罗密欧知道,他就是知道!这是他命中注定的:总有一天,他会开心得飘飘然,好像腾云驾雾。现在,他来了,飘到客人面前。一切从他身旁缓缓经过,每个细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下摆塞进裤子里的衬衫、穿着鲜亮衣服的女孩、黄色衣服、粉色衣服。他来了,儿子陪他从女孩们身边走过;他表现正常,身体没有歪斜,没有扭曲。他来到桌前,站住不动,笔挺地站在儿子旁边,没有弯腰弓背,从头顶到脚呈一条直线。大家都注意到了吗?他们肯定注意到了,但没人说话。可罗密欧明显感觉到人们的反应。他一动不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在微笑,也许还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脸,试试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通常情况下,人们此时会请特拉维斯神父念一段祈祷文。没人想起邀请新来的那位神父,人人讨厌上头派给他们一个名叫博纳的神父。好像除了这儿,他哪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呢?你又不能喊他迪克神父,这么喊不妥。
艾玛琳站在霍利斯的另一侧,平静地注视着朗德罗,眼神不算温和,但没有通常的怨恨和不耐烦,乔塞特注意到了。
朗德罗唱起毕业赞歌,他的声音纯净浑厚,一如既往地暖人肺腑。接着,他邀请罗密欧说几句。
这时要讲肺腑之言,罗密欧僵住了。人人都主张讲话要发自内心,到底是什么意思?讲话要发自那个像压扁的酒瓶一样的东西,发自那个像不会动的鞋一样的东西,发自胸腔里那团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