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弗洛里安正经过餐厅里碗柜上挂着的波纹古董镜,他更小的时候从不看这面镜子,因为它把人变得灰暗、扭曲,就像在水下移动。爸爸跟在他后面,停在了弗洛里安身后的门边。他们的视线在镜中相遇了,在弗洛里安看来,那一刻他们俩仿佛都在水下,他痛苦地喘着气,感到一种揪心的痛。

“我也爱你,爸爸。”他说道。

吉尔走过儿子身边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想画下弗洛里安一只手搭在木头桌台上,靠着案台站着喝牛奶的情景,他穿黑色的T恤、牛仔裤,光着脚。一个男孩在喝牛奶。这一个动作,便显示儿子既脱离母体,又与之水乳交融的关系。吉尔想到了艾琳和他正在画的那幅艾琳的肖像。他来到楼上,想着能不能在艾琳的生日前把画完成,然后送给她。《艾美丽佳》系列的肖像画她一幅也没有,这些画总是一完成就立刻卖出去了。他画着那幅肖像画,画中的艾琳像个死人,同时继续画着他一年前开始画的那幅老画。

在那幅画里,艾琳转过身,她弓着腰,身下有个东西,像是要把它藏起来。她在看着画框外的某个人,双手放在两腿之间。他觉得她像只狗,守着她的“小骨头”,她的性,仿佛他想把这些偷去一样!跟弗洛里安相处的那短暂而愉快的一刻被遗忘了,脑中只有杰曼说话的声音和挂断电话的声响。但是,吉尔提醒自己——他的想法突然清晰了起来——她是忠诚的。他笑着打开了通向小阳台的法式双扇玻璃门,走进冰冷的风中。紧接着当冰冷的空气如刀子般穿过他的衬衫时,他感到一阵狂喜在身体里躁动。

艾琳穿过酒店的大厅,玫瑰色的石头地面上有桃子和锈迹的纹路,门廊和门框上整齐地镶着苦木。大堂里还插着弯曲的柳条,以及长着淡绿色花舌的青铜色花朵。在等电梯的时候,艾琳对着面前闪闪发光的金属门,看到了自己的窘迫和需求。就是在这家酒店,她曾跟杰曼欢度了几个小时的时光。他们几乎不说话,床单沉重,她能感觉到他们的身体模模糊糊地在墙上一个弧形的金色镜子中滚动。艾琳走进电梯,按下按钮,闭上了眼睛。她来到了酒店的三层,走进了她跟路易丝约好见面的餐厅。跟她记忆中的一样,餐巾被浆洗过,折成扇子的形状。他们吃午餐的时候,杰曼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餐巾,她看着他用手将僵硬的餐布弄顺滑,这些动作是他不知不觉做出来的,他的双手自有一种敏捷,手指沿着桌布滑过,将玻璃杯拿在了手中。从那以后,每当艾琳在等待杰曼时,总会想到那一个小时中他双手的动作。

艾琳来到桌前,路易丝起身抱住了她,把她身上搞得乱糟糟的,嘴里还在开心地咀嚼着。她正在吃艾琳盘里的面包。

“不好意思,但你迟到了。”

艾琳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要是孩子们的学校打来电话,她就不会听不到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头脑很清醒。

我要告诉她,她想。我要告诉她我准备离开吉尔。如果我只把这件事告诉一个人——我可以只告诉一个人——她就是那个人。

“路易丝——”她说。

“等一下!我能再吃点儿你的面包吗?求你了。”

路易丝动作夸张地拿走了更多的面包。现在艾琳在这里,她觉得不自在,尴尬。吉尔打电话请她帮忙为艾琳筹办派对时,她并没有感到烦躁,她觉得被邀请参加这场活动是她的荣幸,她很感动。但当吉尔请求她在午餐后质问和跟踪艾琳时,她惊呆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如果她不帮吉尔执行这一部分的计划,那么就会有其他人跟踪艾琳一整天。谁知道吉尔为什么想要这么做。所以她答应了。

“你很安静。”艾琳说,“你还好吧?”

“只是饿了。”

她应不应该破坏这个惊喜,告诉艾琳当她回家时,吉尔和朋友们会拿着香槟、蛋糕和礼物迎接她?为她准备了包装精美的礼物,就像自己汽车后备厢里的那件一样?

“嗯,你儿子怎么样了?我们一直没聊过他。”艾琳点了杯热茶。

“他还不错,这周由他爸爸陪他。你知道雷·德沙丁吗?在大学里教工程学的。他结婚了,有两个小孩。我儿子喜欢去他那儿,在那儿他能有自己的房间。你知道他妻子吧?她是纳瓦霍人,或者说是个迪捏 [44] ,文静、娇小、美丽。”

“我记得雷的辫子,一直垂到腰间。”

“他的辫子现在很细,以前挺粗的。现在辫子‘瘦’了,肥肉都去他的肚子里了,但他是个好人,比表面看上去更有想法、更成熟。”

路易丝问艾琳的论文写的是什么,艾琳于是讲起了凯特林,讲他是怎样伤了一头水牛,然后趁着牛慢慢死去的工夫把它画了下来。他在一封信中描述了这一过程。每次水牛试图躺下咽气时,他就用尖头棒打水牛,惹它发怒,最后水牛断了一条腿,无法朝他猛冲过来。

“画这么一幅作品很残忍,”她说,“但他喜欢印第安人。我们伤害了他,弄坏了他的身体,伤了他的心,偷走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安慰。一切皆因他无法抗拒我们的世界的诱惑。”

艾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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