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国旗,两边都有士兵守卫。吉尔走到了棺材旁,把手放在国旗上,教堂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中透着好奇、同情和兴奋。人们走到他面前,握握他的手,摸摸他的头发,轻声对他说话。有些人流下了眼泪,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点了点头,又回头看着吉尔。老人们议论着他,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吉尔感觉他们说的是好话。过了一会儿,在教堂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他们吃了肉汤和土豆,一位老妇人紧握着他的手。吉尔不知道妈妈去哪儿了,也不在乎,他想待在这儿。
那天晚上他们钻进睡袋,在别人家的地板上过了一夜。当时是十一月,第二天父亲下葬时,刮了整整一上午的凛冽寒风渐渐弱了下来,太阳在石蓝色的乌云下闪闪发光。附近的山上传来了瘆人的歌声,声音越来越大,牧师沉默了。昨天紧紧握住吉尔的手的老太太弯下腰,从一个破旧的硬纸板箱子里拿出了一顶饰有鹰羽的印第安战帽。她边对吉尔说着什么边把战帽戴在他的头上。歌声再次响起。在此之前,吉尔认识的印第安人仅限于那些在杂货店中进进出出的安静女人、偶尔出现在人行道上的醉汉、从来不与他来往的同学,以及电视上的印第安人。
他感觉自己正在梦中,在此之前的生活都是假的。但一回到家,他就把战帽收了起来,放进床底下的行李箱里,忘记了山上发生的事。他再也没有想起过这场葬礼,直到他获得了芝加哥大学的奖学金,去那里上学时,在入学典礼上有个男生发现他来自蒙大拿州,就问他认不认识什么印第安人。吉尔说:“我的父亲。”这答案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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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曾对吉尔说:“你无法理解弗洛里安,是因为你从未真正了解你的父亲——吉尔伯特·弗洛里安。吉尔伯特·弗洛里安·拉罗斯。很显然,你不是当爸爸的料,你妈妈当爸又当妈地把你养大,宠坏了你。”吉尔觉得自己是个合格的父亲,他不完美、喜怒无常,但是对孩子们充满关爱。他当然是爱着儿子的,但弗洛里安从未喜欢过他,甚至刚出生时就是如此。他们从未情不自禁地拥抱过,弗洛里安还在蹒跚学步时就会从他身边跑开,跑向艾琳。
弗洛里安现在十三岁了。他又高又瘦,棕色的头发像水獭的毛发一样厚重,朝一个方向生长着,像一块毛皮。他的脸很窄,下巴微微突出,看上去很优雅。他总是抿着嘴,显得很聪明,像是正在忍住一个嘲讽的笑容。他继承了吉尔完美挺拔的鼻子。他的脸颊精致,像个少女。令人惊讶的是,身为这样一个帅气的男孩,弗洛里安有时也能显示出一副愚蠢困惑的样子,眼镜歪斜,或是从鼻子上滑了下来。他有一个习惯——猛地将黑色薄框眼镜推回到鼻梁上,扶着眼镜凝视前方,皱着眉头,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几乎有点斗鸡眼了。看到弗洛里安的眼镜滑落了,吉尔有时会伸出一根手指,猛地把它推上去,戳得弗洛里安生疼。
“我真想把它钉在你鼻子上。”吉尔有一次曾对弗洛里安说。艾琳当时正坐在吉尔旁边,听到了他说的话。弗洛里安看向她,她手里拿着一杯酒,两眼放空。弗洛里安记住那一刻,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妈妈喝醉了。
弗洛里安非常黏艾琳,曾经有一个月他每天都是哭着去托儿所的。后来,他找到了这个世界上他第二喜欢的东西——分形 [31] ,才停止了哭泣。艾琳曾看到他正在研究一本书封面上的雪花图片,上床睡觉时也拿着这本书,还发现他会盯着污点、蕨类植物、墨渍和泥团看,带着一种盲目的专注,盯着那些她看不见的东西。艾琳曾在他们最爱的那家音像店里买了一张唱片,封面有一个美丽而复杂的图形,弗洛里安在车里看到唱片时非常兴奋,央求艾琳把唱片盒给他。那张封面图片名叫《曼德博集合 [32] 》,艾琳查了这个词的意思,这才明白弗洛里安痴迷的事物有一个名字。但她也有点被吓到了,弗洛里安在身边的一切事物中寻找着分形的自似性。
艾琳开始寻找那些分形——那些每一部分都近似于整体缩小后的形状的图形。两人之中,吉尔对分形有所了解,他说杰克逊·波洛克 [33] 的一些画作中,有一些图案很像分形。他会在卖鱼的商店里拿起一根人造珊瑚枝,向艾琳解释,为什么这根珊瑚是分形的。但弗洛里安对分形的痴迷只不过是他沉迷于数数的序幕,没人教他怎么数数,他的嘴就开始动了,咀嚼着那些数字。吉尔给他买了一盒古氏积木棒,弗洛里安抱着盒子上床睡觉,一大早就坐在皱巴巴的床单上,把不同长度和颜色的积木组合拆分,用数学计算着。
就这样,弗洛里安爱上了数学,五年级时他就已经学完了高中数学课程,现在他每天下午都去明尼苏达大学听课。早晨,他和瑞尔、斯通尼去往同一所学校,那是一所私立学校,农副品商人、塔吉特超市的经理,以及小有名气的人——城里的明星运动员、交响乐团指挥、医生和律师等——都会送他们的孩子去那儿读书。艾琳希望弗洛里安能把文科课程学得扎实一些,但是他偷偷溜去听理论物理学。他们高中的物理课老师是一位冷静、高大、严肃的年轻黑人女子。课堂上,弗洛里安又有了恋爱的感觉——他爱上了自己的老师布莱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