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打开盒子!”
吉尔把盒子朝艾琳的脸上扔去,盒角打到了她的脸颊。艾琳跳了起来,抓起屋里一盏很重的棕色陶器灯,固定在墙上的电线被拽了下来,迸出火花,发出了噼啪的响声。她知道,一旦吉尔做出了侵略性的举动,自己就必须更为强烈地反击,否则他就会越发自信,做出真正伤害她的事情。她握着灯杆,就像握着一根棍子,把它架在自己的肩膀上。灯罩咔嗒一声掉在了咖啡桌上,然后无声地滚落到了地毯上。吉尔瞥了一眼,然后紧紧地盯住她。
斯通尼站在弗洛里安的卧室门口,看着弗洛里安在玩电脑。他手里抓着《逃家小兔》,胳膊下面夹着狮子玩偶。
“怎么了,粲夸克 [28] ?”弗洛里安问道,眼睛一直没离开电脑屏幕。
斯通尼爬上了弗洛里安乱糟糟的床,蜷缩着身体,靠在枕头上。他知道,如果自己能够安安静静地读书、抱着狮子,弗洛里安就不会轰他走,甚至不介意斯通尼睡在他的床上。
黑暗中,斯通尼清醒地躺在弗洛里安旁边。一时间他觉得非常开心,他不想睡着,他想尽力延长这份开心。弗洛里安平稳的呼吸声、温暖的身体形成了一面墙壁,抵御着外面那不断旋转的无形的黑暗。斯通尼睡意来袭,但一个声音将他惊醒了,妈妈和爸爸正在吵架。情况不算太糟糕,他们只是在大喊大叫,没有猛摔东西的声音,没有碰撞声,没有尖叫声。当然,这些声音通常迟早会响起来,他紧紧闭上了双眼。瑞尔穿过走廊,关上了弗洛里安的房门,把声音拒之门外,然后她也钻进了被子里。斯通尼伸出手,瑞尔握住了他的手。现在斯通尼感觉安全了。弗洛里安在他的另一侧蜷缩着,耳朵压在枕头上。
天刚亮的时候,斯通尼醒了,他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钻进了冰冷的床单里,又睡着了,没做噩梦。过了一会儿,妈妈过来把他叫醒,帮他拿出要穿的衣服。他穿上了衣服,还是觉得困,然后跟弗洛里安下了楼。瑞尔是最后一个下楼的,还没吃几口早饭,他们上学乘坐的公共汽车就在门外停下了。
白天,孩子们再没提及昨夜发生的事情——他们睡在弗洛里安的床上,握着彼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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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绘画、色彩和情感,让吉尔心情很好。他工作时从不觉得孤单,即使有其他的烦心事,他也能静下心来画画。就算艾琳生气,那也不重要了,实际上,她生气反而更好。因为当他们关系和睦的时候,当他依赖艾琳一如既往的无私奉献的时候,他笔下的画作就显得枯燥无味。他必须努力打破自己的满足感。她在情感上疏远他时,他的画就变得狂热了,带着渴望在他的笔下复活。他把他的痛苦、她的捉摸不透、他贪婪的控制欲、她的拒绝、他苦涩的渴望,以及她闷声不响的愤怒全都画进了画里。他渐渐意识到他俩之间的关系越糟糕,他画出的作品就越好。那么怀疑艾琳有了外遇,是否也是因为他想把艾琳从身边推开,以此感受她的缺席带来的心痛,从爱与痛交缠的内心迸发出艺术的火花?他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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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白,又名克勒姆尼茨白、铅粉、碱式碳酸铅——这是最好的白色,是吉尔唯一会使用的白色,是最古老的颜色。老普林尼 [29] 说,铅白色被用来描绘船只。古罗马人将粪便或尿液覆盖在铅板上,再把铅板上生出的白色薄片刮进罐子里,这样就得到了铅白。荷兰的绘画大师们发明了一种制造铅白的方法——把铅卷装进土罐里,放在小屋里的马粪堆上,把屋门封死。吉尔担心铅白会越来越难买,因为它们有毒,所以趁现在能买,他买了许多铅白颜料,放在工作室的柜子里,那是他的“储藏室”。渐渐地,他还往“储藏室”里添加了那些最为重要的颜料,用委拉斯开兹的话说,它们是黄赫色和铅锡黄、朱红、土红、湖红、石青、群青(由粉碎的杂青金石制成,如假包换)、大青(磨砂玻璃、一种深蓝色)和棕土。有时他出了神,会一边画画一边把颜料磨碎,用画刷把黏滞的颜料搅匀,所以,他在柜子里放了很多罐颜料块和亚麻籽油 [30] 。柜子里有备用的画刷:黑貂毛的、獾毛的、鸡鼬毛的、松鼠毛的。还有几塑料瓶的婴儿油、用来洗手的布朗纳博士牌肥皂,以及几升的伏特加,以防楼下的酒喝完了。
他的柜子非常整洁,极有条理,而工作室则乱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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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童年,吉尔最愉快的记忆之一就是父亲的葬礼。吉尔的母亲是白人。他的父母没有正式结婚,因此吉尔的出生证明上没有父亲的名字。吉尔无法加入父亲的部落——几经沉浮之后,部落的入籍记录已经混乱不堪,吉尔也认宗无望了。吉尔父亲的尸体从越南战场运回家乡下葬时,美军进驻越南鲜为人知。举行葬礼那天,一辆汽车突然出现在了公寓的停车场上,吉尔和母亲就住在这栋位于蒙大拿州比林斯市的公寓里。他和母亲上了车,车上都是棕色人种。车子开了很久很久。最终,车子沿着一条碎石路开上了圆圆的山丘,阳光明媚,吉尔在风中下了车,走进了一座白色尖顶、棕色木板墙的教堂。教堂长凳上到处都坐着人,祭坛前是一口合上的棺材,上面盖着一面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