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人 1999-2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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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瘦了,他心想。她太瘦了。以前他曾听爸爸这样逗妈妈:“你可越来越瘦了!”他也曾听到外婆这样说姐姐斯诺:“可别像你妈妈似的瘦得皮包骨头。”

他周围的女人都是皮包骨头。连玛吉也一样,她那两条腿真是干瘦干瘦的。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他也没说玛吉私下叫她妈妈魔鬼。这些话被什么堵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把脑子里想的全都说出来。他嘴里像是长了筛子,只会说好听的话。

拉罗斯在杂货店见到了亲生母亲。他朝艾玛琳跑过去,母子俩紧紧拥抱在一起。罗密欧恰好看到这一幕。他站在灯光明亮的肉食冷柜前,摇晃着身体,把菜篮子紧紧抱在胸前。罗密欧认为自己是个危险的浑蛋,可他此刻脸上的神情却不像坏蛋。罗密欧控制住自己,眯起眼,假装在仔细看那些廉价的长条汉堡。

幸好今天拉罗斯跟着彼得,彼得没有干涉。艾玛琳闻着拉罗斯头发的气味,抱了他很久。她看看彼得,见他点头后,她让拉罗斯抓住购物车,跟他聊着天,带他在商店里兜了一圈。这感觉就像是心死后终于又活了过来,可她不能在商店里一辈子。彼得帮她拎着东西出了商店,然后她领着拉罗斯来到拉维奇家的车旁。拉罗斯上了车,不哭不闹,坐到后车座上,自己系好了安全带。他无言的坚强让艾玛琳说不出话来。当他们开车离开时,他朝艾玛琳挥挥手。他像是坐在一张不结实的木筏上,渐渐漂离了她。也许,那只是梦吗?每天早上,她也在同一张即将散架的木筏上漂浮,脑子里一片空白。每天,她不止一次地质疑他们的决定。

见过拉罗斯后她没法直接回家。她觉得也许该去她母亲那儿,却不知不觉开车去了教堂。她又想着或许可以去那儿祷告,祈求内心的平静,但又不知不觉绕到教堂的后面。接着她想也许可以去找特拉维斯神父,可她找遍了教堂办公室和他简陋的、盒子似的教区长住所,却找不到他的人影。这么到处找他,她开始感到尴尬。这时,她看到他在远处的湖边开着一辆山猫牌小型拖拉机,打算辟出一条人行道。他戴着顶棕色绒线帽,帽子低低地垂在耳后。帽子让他的耳朵露了出来。这本会让他显得滑稽可笑,但让特拉维斯神父显得滑稽可笑可是件难事。他的皮肤被风吹得很粗糙,有淡淡的雀斑,如同所有金红色头发的人一样,皮肤一晒就黑。他颊骨扁平,看上去近乎冷酷,还有如电影明星般棱角分明的下巴。待他模样变得令人生畏时,他也上了年纪,脾气也不那么惹人厌了。此外,他脸上的疤痕一直蜿蜒至喉咙。特拉维斯神父微笑时眼神温暖,连眼角的鱼尾纹也透着愉悦。但他的眼神也会阴沉、乏味或充满危险气息——当然了,他早已不是个俗世的士兵了。

他看见艾玛琳,将拖拉机熄了火,从拖拉机上下来。艾玛琳习惯了他一身教士服的样子。多数时候,特拉维斯神父都会穿教士服,因为教士服穿起来方便,能穿在T恤和工装裤外面,他很喜欢。老人们也喜欢他穿教士服的模样;《黑客帝国》上映后,年轻人也喜欢看他穿教士服。但眼下,他穿着旧牛仔裤、格子法兰绒衬衫和棕色帆布夹克。

艾玛琳朝他微微一笑,有些惊奇。

他瞥了瞥院子四周,留意观察是否有人在看。他后来想,没错,就是这种“留意”泄露了一切。几天来,他的理智掩盖了内心感受,直到他想起要越过艾玛琳的肩头四处看,确保没人在看他们,他内心的感受才重新浮现。

他们将手插在口袋里,一起走到他正在林间开辟的健身道上。两人走过单杠和练俯卧撑的木杠,她才开口说话。

“我不想把拉罗斯给他们。”她说。

“那当初是为什么?”

这是个明媚的日子,太阳照在绿色的湖面上。绿色——那也是她眼睛的颜色。

“这好像是唯一的办法,”她说,“她毕竟是我姐姐。我以为她怎么也会让我见见他,一起待会儿。但她没有,所以我想把他要回来。我刚见到他了,他该觉得我不爱他了。”

特拉维斯神父依然为他们的做法感到惊讶。他回想起朗德罗获释后与艾玛琳来到教堂,那次他们原本有话要说,但没说。他以往也听说过,要是一些家庭因为疾病或谋杀变得支离破碎,而另一些家庭完整,这时就会发生这类收养。这是种古老的正义形式。这只是个故事,但故事往往会打动他。他就是因为一个故事才成为神父,也因为一个故事至今都没放弃神父这份工作。晚上,他在看一部部动作片的间隙,字斟句酌地解读《新约》。

玛丽将她的孩子献给全世界。他看着艾玛琳,这话差点脱口而出。这话很应景,她正好穿着天蓝色的皮衣 [6] ,风帽边缘的皮毛饰带已经脱落。他看着她戴风帽的样子,不禁联想到画里的圣母马利亚。她的头发从中间分开,顺滑的发丝往后飘,落在蓝色的皮衣上。

“你是想做好事,”特拉维斯神父说,“拉罗斯会理解。他会回到你身边。”

艾玛琳停下来,紧紧地盯着他。

“你确定吗?”

“我确定,”他回答,又不禁说了下面的话,“无论是生,是天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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