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利斯的鞋上缝着珠子,看上去很可爱,却不够酷。每年添一双,他们每个孩子都有整整一箱鹿皮软鞋。
“做了。”艾玛琳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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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拉罗斯做了鹿皮软鞋,朗德罗告诉他的朋友兰德尔。兰德尔经营着汗屋,还在部落中学任教,传播奥吉布瓦文化、历史以及剥鹿皮的技术。他曾找到部落药师,并跟随他们学习,还从这些老人那儿学习了各种仪典。朗德罗身体里住着魔鬼,他说。兰德尔不怕魔鬼,相反,他尊敬魔鬼。
“我小时候肯定发生过什么,但我记不得了。”朗德罗说。
“大家都这么想,”兰德尔说,“仿佛你突然记起发生过的事就能杀死魔鬼。可事实上,要复杂得多。”
兰德尔的工作就是要和各种魔鬼抗争。土地被掠,被迫迁移,遭遇疾病,贪酒成瘾。他感到自己的民族历经坎坷,劫后余生,潦倒不堪。那段历史里有什么?让他们懂得了什么?他们曾经是什么人?现在情况怎样?为什么到哪儿都那么倒霉?
他们已把石头烧热,搬进汗屋。眼下,两人只穿着宽松的冲浪短裤,坐在汗屋里。朗德罗把防水帆布放下,汗屋变得密不透风。兰德尔将烟草、鼠尾草、雪松和裸根粉撒到黑石块上,待浓烈的香气弥漫开,他将四大勺水浇到石块上,热气一下涌进他们的肺里,呛得他俩难受。两人做完祷告,兰德尔打开汗屋门,拿起干草叉,又搬进十几块石头。
“好了,我们豁出去,再弄热点。”他说着,披好毛巾,免得烫出水泡。他将门关好。朗德罗数不清兰德尔究竟浇了几勺水,他觉得很晕,用毛巾遮住脸,接着越来越晕,只好躺下。兰德尔用阿尼什纳比 [16] 语向神灵做了一段长长的祷告,朗德罗似懂非懂。随后,兰德尔又说,“轮到你了 [17] ”,朗德罗本该说点什么,但他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家里人都恨我送走了拉罗斯。”
兰德尔想了想。
“你做得对,”他最后说,“他们会明白的。还记得老一辈的人说的话吗?他们了解历史,他们知道是谁杀了他们这一家的第一个母亲明克,知道她有怎样的能力。还有明克的女儿、孙女、曾孙女,然后是艾玛琳的母亲。魔鬼想把她们都抓起来,可她们奋力反抗,以智取胜,逃出了它们的魔爪。”兰德尔又说:“以前人们觉得部落药师是靠魔法才做到这些的,其实那不是魔法。也许很难理解,但那并不是魔法。”
“这些拉罗斯也能做到,”兰德尔说,“他生来就会,他比你想的要强大。有人曾说他是米拉奇,你还记得吧?”
“他们给了他一个名字:米拉奇。我记得。”
“没错。”
米拉奇知道怎么通过梦境追踪动物的下落,怎么让灵魂在昏睡般的通灵状态离开肉体,去探访住在远处的亲戚。早在18世纪,一个名叫乔治·尼尔森 [18] 的商人就见过这样的人,并做了记录。
朗德罗迟疑地问:“要是这些老人家不过是普通人,跟我们没两样,那该怎么办呢?要是……”
“他们的确是普通老人,”兰德尔答道,“但他们掌握了先人传下来的知识,不是吗?比如,这儿闹饥荒时,大多数老人都放弃了自己的食物。他们那代人为我们献出了生命,不是吗?所以我们去了北方。如果他们说得有道理就听他们的。”
“也许他们也不知道呢?”
“别问这样的傻问题了,这么想脑子会坏掉。我来问你点事,达斯提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别问我那男孩的事。”
“兄弟,他对你的人生影响巨大。这孩子怎么样?你们家谁最了解他?”
朗德罗终于开了口。
“拉罗斯……”
拉罗斯对他有哪些了解?
“他是个有趣的孩子,喜欢玩冒险游戏,他们俩曾把一堆玩具想象成卡通人物。要是你听听他俩编的那些情节,也会捧腹大笑。达斯提他……”
“这就对了,说出他的名字,但记得加上对逝者的称谓‘之灵’。”
“达斯提之灵,他喜欢画画,画得很好,我们家里还有几幅他送给我们的画。”
“画的什么?”
“马、狗、蜘蛛侠。”
朗德罗一直在不住地哽咽,兰德尔由他哭了一会儿。
“以后别再哭了,除非为那孩子难过。别再为自己的痛苦而哭,省下力气,照顾好家人,多为达斯提之灵的家人做好事。你在我面前哭是为所做之事而流泪,现在别再为这哭了。你是吃了药才射中他的吗?”
石头上的药物噼啪作响,“不是”。
“你当时吃药了吗?”
“没有。”
“你当时吃药了吗?”
“没有。”
“我们太过轻易地放过自己的族人,这是不对的,所以我才问这话。”兰德尔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个出色的猎人,打每一枪都很小心,”兰德尔说,“大家都知道你很谨慎,而且每年都能打到猎物,所以我得问清楚。”
“好吧。”朗德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