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是更喜欢充气床。他还知道自己不是在医院而是在房子里出生的。关于人生的头几年,他还记得,他睡在周围满是人脚的桌子下,好一点时就和小狗挤在狗窝里睡。他还记得一年冬天,他和其他孩子穿着大衣挤在床上,那儿充斥着咸咸的汗臭味,裹着一股馊了的大麻味和打结的头发的臭味,让他至今仍觉得喘不过气来。要是他闻到有大人或孩子身上有那种味道,就会连忙避开。现在,他每天都洗澡。他还自己洗衣服,喜欢衣服熨烫时的味道。为此,家里的姐妹还嘲笑过他,不过她们也喜欢熨衣服的味道。能让自己干干净净的,有张属于自己的床,这种生活并非理所当然的。不,他不掺和拉罗斯的事。他刚才就是不想惹上麻烦才借机溜走了。但她们又开始喊叫,他能听到声音。
“那么妈妈,要是你杀了人会把我送走吗?”
这是乔塞特的喊叫声。
斯诺上前,扇了乔塞特一巴掌,乔塞特又扇了回去。艾玛琳扔下餐勺,扇了她俩一人各一巴掌——她从没打过自己的孩子,一次都没有。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就像《活宝三人组》中那段歌舞场景——那是影片最大的看点了。艾玛琳哭起来,紧接着是乔塞特,最后斯诺也哭了。母女三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我真恨不得把手剁下来,”艾玛琳哭着说,“我从没打过你们姐妹俩。”
“我俩也该把手剁下来。”斯诺也哭着说。
“那样以后我们炸面包,就得两个人站在一起,各用剩下的一只手,你看,拍一下,再拍一下。”乔塞特和斯诺两人演示了一遍。
“拍拍,再拍拍,真可怜!”艾玛琳不禁破涕为笑。
艾玛琳无精打采地搅拌着锅里的菜。慢慢地,大家相继回到炖锅边。霍利斯睡着了,打了个小盹儿。酷奇把几个月前从姐姐们那儿偷来的小物件包装好,当作圣诞节礼物送给她们。他把包裹挂在树枝上。朗德罗拎着两个海富迪牌的黑袋子回来了,里面装满了手套、帽子、靴子、夹克,都是新的。特拉维斯神父早在其他人翻拣慈善折扣商店的捐赠品前就把这些东西挑了出来。霍利斯走出卧室,帮忙把袋子拖进屋,把礼物分好。他尽量表现得开心,但却做不到。霍利斯高兴不起来,他天生不喜欢节日,不过这正好给了家里女孩们责怪他的理由。
“别哭丧着脸,”她们对霍利斯说,“圣诞节了,高兴点,别告诉拉罗斯根本没有圣诞老人。”
“我是说,要是你见得到他的话。”乔塞特说。
斯诺又沮丧起来。
“我会找到他的,”霍利斯说。他根本无心掺和,但话却脱口而出。“我会告诉他圣诞老人快来了。”
霍利斯长得不算英俊,鼻子很大,可他一副愤愤不平、闷闷不乐的样子,也许比那些长相英俊的人更有魅力。他刚理过发,头发垂在额前,格外整齐。
他用手掌将头发捋到一侧。
乔塞特每次见他这样捋头发,就会说他天生一副老式做派。
她冲他一挑眉毛,转过身去。而同时,这不经意的举动引得霍利斯痴迷地盯着瞧。
女孩们决定最后再把清新之水拿出来给母亲。她们不放心霍利斯、威拉德,就连父亲也不放心,担心他们一不留神就把香水瓶踩碎。家里有男人就是这样。他们总会踩坏东西,连礼物也会踩坏。奥吉布瓦族的女人,根据传统,而且是刚刚复兴的传统,从小就被教育不能踩踏东西,尤其是男孩的东西。外婆有个朋友,叫伊格纳西亚·桑德,她们常去向这位老人请教传统习俗。她告诉她们,女孩的力量会削弱男孩的力量。“这是性别歧视,”乔塞特说,“不过是另一种企图控制女性的手段罢了。”斯诺基本同意,艾玛琳听完拉长了脸。艾恩家的女人虽然不会对各种条条框框百依百顺,但也无法置之不理。
两姐妹给父亲和几个兄弟买了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乔塞特和斯诺第一次买了彩色纸,小心地将用红色玻璃纸包装的礼品盒摆放好,然后把给母亲的礼品盒单独放在架子上。她们还特意为母亲的礼品盒配了个闪亮的红色蝴蝶结。此刻,那蝴蝶结在两人手里闪闪发光。
“拉罗斯的礼物怎么办?”斯诺问。
他们将大桌上的东西——珠串、螺纹瓶盖、报纸和课本——都推到一边,然后开始吃炖菜。乔塞特想去拉维奇家,把礼物给拉罗斯。斯诺说自己受不了诺拉姨妈,她太挑剔了。酷奇只一味闷头吃饭。霍利斯看看他,随即也埋下头。艾玛琳看着孩子们,他们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给拉罗斯做鹿皮软鞋了吗?”酷奇问。除了拉罗斯,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语气里有一丝恐慌,眼里泛起晶莹的泪水。
艾玛琳每年都会用熏制好的驼鹿皮和毯子碎片给每一个孩子做一双新的鹿皮软鞋。有时,她还会在脚踝处缝上兔毛。她通常在看望母亲或在家时做。她一边做鞋,一边看她最喜爱的电视节目,或和孩子们坐在一块儿,督促他们完成作业。她做鞋很拿手,还有人专门从她这儿订鞋。有时,她做鹿皮软鞋能赚到两三百美元。全家人都感到骄傲,在家里只穿她做的鹿皮软鞋,就连霍利斯也不例外,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