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摆着硕大的音响和高高的一摞CD,地毯上和皮沙发上散落的CD更多。他把CD都摞在一起,腾出地方让我们能躺在一起,刚摞起来就又轰隆一声倒在地板上,他哈哈地笑起来。房间一侧的墙边有几台电脑,旁边的椅子上胡乱堆着一些海报和电脑软件盘。他大概是个乐评人吧,或者只是个爱好音乐的人。他袒露着身体坐在椅子上,地板十分光滑,椅子也随着我们的翻云覆雨而不住滑动,直到卡在水槽下我们才另寻他处。壁柜的门旁,沙发上。房间里还有好多书,都是艺术类的,其中一本是勃纳尔作品的复制品。第二天在蓬皮杜中心看到勃纳尔的画作,我想,当时我应该掉泪了。还有一个老式的大浴缸,很深。完事之后他抱了我很久,估计有一个小时,而我在努力记住房间里每一个小小的细节——窗帘上的蓝色鸟群和绿叶静默的影子,垫在桌角下的杂志,毯子的柔软毛线,把交通信号灯反射回马路上的镜子。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一切都写下来。之后我们起身穿好衣服。我径直离开了房子,没有要他的电话号码,也没有吻他。有时,我看着斯通尼时,多希望当时我能吻他啊,多希望我能向他说声谢谢。
回酒店的计程车上,我忽而战栗,忽而恍惚,最后终于平复。我就像一个打碎物品的婴孩,看着满地的残骸而感到欣慰。这件事无关对等,也无关爱情。我脑子里有一个缥缈的声音嗡嗡作响,若即若离。最后,我回到了酒店。虽然我留下了便条,但他还是很担心。窗外暮色四合。
我只是简单地告诉他,我去圣母院燃灯许愿,祈祷能再怀一个孩子。说这些时,我不能自已地微笑,我看得出,吉尔也被这个浪漫的故事打动了。我也看得出来,看到自己的女人如此直白地坦露需求,他也很是惭愧。他像哥们儿一样把手搭在我的肩上,然后俯下身,手愈来愈紧,身体离我也愈来愈近。他吻着我,把我抱到了床上。看着他有如此性致,我忽然间有些迷茫。我什么也没做,也许只是求神祈主这一套起了作用吧,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呵呵,圣母的功德。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他是对那个碧眼男人的气息有了反应,刚刚做爱的气息引燃了他的荷尔蒙。正是这件事让我对吉尔的爱意瞬间泯灭,时间是斯通尼被孕育的那一天——不是出生,而是怀孕那天。我推开了吉尔——这是爱情终结的开端。从那天起,只要吉尔一碰我,一种强烈的孤独感就笼罩我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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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放下了日记。她的肩膀和大腿都酸痛不已。眼皮下沉,睡意袭来,她感到头皮一阵发紧刺痛,像是顶不断收缩的帽子。她把日记藏回原处。快要到楼上时,她才想起刚才写日记时,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几页撕掉。但为什么要撕掉呢?她扶着樱桃木栏杆的光滑曲面,睡意沉沉地一步步走上楼。吉尔内心希望我和其他男人有染,即使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但这是事实,这也就是他为什么总是把我画得丰乳肥臀的原因,他要用我的肖像挑逗观众——你们所渴求的,正是我已经拥有的——以此来宣示自己的优越感。这确实是男人的正常心理。但这样就彻底打破了我这一侧的平衡。卧室像天鹅绒一般黢黑,一段回忆忽然涌入脑海。她曾在明尼阿波利斯的一个小型先锋剧院里看过一段取自《罗生门》的戏剧:一面镜子平躺在地,一个男人趴在镜子上,疯狂地肏自己的倒影。受害者就在镜影中死死地盯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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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不是那个受害者。我只是被动接受着一切,徒劳地挣扎。但他扑倒在那块镜子上,每日每夜和自己的影子交媾——他从一个女人身上撷取了这片所有男人都羡慕的影子。我本不该成为这个女人的,第二天艾琳写道,病态可悲,浑浑噩噩,我对自己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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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高高地站在牢固、优雅的房子里,看着窗外的橡木树尖。他不想下楼,不想看妻子的日记,更不想像疯子一样乞求她的怜爱。他只想继续画艾琳的肖像,随着她带给他的惊异愈多,肖像也就愈完备。之前的每次争执都以各自退让而终了,这次也会一样的。但有时,他又想去翻翻日记,看看她所说的自己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的话是不是真的。这话太过分!太荒唐!太恶毒!但是一想到她用这种方式堵上了咨询师的嘴,他心里又忍不住一阵窃喜。
艾琳的呼唤从楼梯底下传来。看样子,聚会的事她改了主意。他们决定晚上一起去,所以必须得换衣服。他回答道,马上就下来,等到听见浴室放水的声音,他才下楼。她洗起澡来总是拖拖拉拉,让他等得不胜其烦。在她沐浴的时候,他下楼取出艾琳藏起的日记。刚一看前几行,一阵绝望的心悸就猝然涌起。前两个男人的事他一扫而过,随着那个在咖啡厅邂逅的男人出现,叙事节奏慢了下来,他也随着她的节奏继续读下去。他看到了他们俩缠绵的画面,看到了一切的画面。看完了所有内容,他狠狠地掐自己的脸,直到皮破血流。他扔下日记,转身上楼,走到半途蓦地瘫倒下去,他抓住扶手,哽住的喉咙仿佛呼吸起来格外艰难,但胸腔的气流不住涌进涌出,仿佛巨大无形的拳头在狠狠地捶打他的胸腔。
“怎么了?”艾琳站在楼梯上问道,“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