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那个和我一同从圣母院出来的男人坐得仅一桌之遥。服务生很快端来了我的咖啡,里面加了热腾腾、浮着泡沫的牛奶,分量掌控得刚刚好。服务生像士兵般冲着那个男人挥舞着手臂,那人正用惊异的眼神盯着我看。我向他望去时,他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那把椅子正卡在我的小桌子下。服务生在我俩中间停下,晃了晃那把椅子,向我使着眼色,仿佛在问:需不需要我挪开椅子,打消他的心思?我看着对面那个男人,不置可否。服务生耸了耸肩,把手从椅子上拿开。那个男人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叫点单,服务生点了点头,然后举步离开。圣母院遇到的男人走过来,坐到我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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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可不好,艾琳思忖道。她放下了笔和日记本。酒已经快喝完了。我有些过于享受塑造这个男人的过程了,把他打造成了一个浪漫的厌世主义者,而忘记了他眼角风尘仆仆而又不失性感的皱纹了。下一则日记里我得把这些写进去。
她把红色日记本藏回原处,然后上了楼。今晚轮到她做饭,于是她用扁豆、奶油、大蒜和肉豆蔻籽熬了一锅汤,烤好了面包,又用长叶莴苣、碎面包块、蔓越莓和山羊乳干酪调制了沙拉。她不停喝酒,什么事也影响不到她。每个人都安静地吃饭,夜晚匆匆过去,和任何普通家庭并无两样。孩子们洗完碗碟,做过功课,然后上床睡觉,顺利得简直像赌马三连胜,只有吉尔被新闻里的政治戏剧勾走了魂儿。
艾琳还是忍不住想着那个虚构的在巴黎咖啡馆邂逅的男人,一句句话语、一个个字词、一幕幕场景涌进她的脑海,让她欲罢不能。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拿本书酝酿睡意,而是悄悄走下楼,继续写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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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站起身,蹒跚地向我走来。他是个不起眼的男人,但一看到他的眼睛,我对他的一切都提起了兴趣,估计所有女人都会这样吧。我觉得,这样一双眼睛简直是男人的诅咒。女人很难对这样的凝视置之不理。拥有这双眼睛,刚开始时固然美妙,好似坐拥无上财富,但倘若不懂如何控制内心最邪恶的冲动,你的人生定然没有什么好下场,要么饕餮而死,要么吸毒而终,再或者纵欲而亡。事情看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绝非如此。我想,那个男人对此似乎也隐隐有所察觉。他没有喝醉,或者至少酒已经醒了。虽然他步态看上去笨拙而蹒跚,但仍然神志清醒,举止得体。他坐下来后,看起来只是对我感兴趣。他用英语和我交谈,问我是不是美国人。他问我喜不喜欢巴黎,又问我为什么去圣母院。我如实相告,说我来祈祷能再有个孩子,接着问他来这里有何请求。他还未作答,服务生就端来了咖啡,他搅了搅杯底的糖,啜了一小口。我本以为他会撒个谎或是说些荒诞不经的事迹,但他告诉我自青少年时起,他就不再相信上帝了,直到现在一直没改变立场。一个月之前,他的哥哥出车祸死了,自此之后,他就失去了睡眠。他说,即使勉强入睡,生前做神父的哥哥也会把他逐出梦乡。梦到哥哥很让人忧心,因为哥哥去世前并没有向上帝忏悔自己的罪过。现在,哥哥死了,他想要忏悔原罪,每天夜里,哥哥都在他的耳畔呢喃着自己作为神父犯下的罪过。
那人抬起了手,仿佛知道我陷入了思考。他继续诉说自己的故事。
我急忙插嘴,这些什么原罪真是很无聊,都是一丁点儿的过错,计较起来愚蠢至极,这种事情我这种人根本不会理会的。我的哥哥总是很感性,但这些罪过,唉!
他冲我一笑,手揉搓着他的脸。
“我想告诉他,哥哥!如果你真的有罪,为什么没有犯下罪行呢?为什么你连值得忏悔的罪行都没有呢?现在你的来生都被这些琐事消磨,我希望你能忏悔一些真正有激情的事,这样即使你死不瞑目也算值得了!”
但是,那人耸了耸肩:“我哥哥终究会面临山穷水尽的境地,总有一天我会找回睡眠。因此,我来这里祈祷——虽然我不信上帝,但我还是迷信神灵的——我祈祷哥哥的罪孽能被豁免,如此一来我也得以安生了。”
“你的愿望还真是非同一般。”我说道。
“你的愿望就没那么不正常了。”他温和地说道。
我告诉他,我祷告时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了。我问他有孩子吗。
“有一个女儿。但是她妈妈和我……”他做了个折断树枝的手势,“……我们彼此的感情仍然在,还有女儿,她给我们带来不少乐趣。你有……”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结婚了。丈夫和朋友外出了。”我伸手向河边指了指。我的喉咙有点疼。
“我得走了。”
“我能和你一起吗?我住在那个方向。”
我从钱包里掏出钞票,但他伸手阻止了我,拿出自己的钱放在桌子上。
“你很美。”他看着我说道,眼神里满是真诚。
我们离得很近,近得我能嗅到他身上的味道,那味道里有种幽暗的野兽底色。
只有一间工作室,窗户狭长,室内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还有一个小厨房,厨房顶铺着蓝白相间的瓦。床边的台灯泛着玫瑰色的幽影。这里有女人的气息,但没有女人的痕迹